石阶陡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于井底腥臭的、更陈旧腐朽的气味。
头顶男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模糊的嘟囔,像是醉话,又像是诅咒。
“这次是个男的?”
鹤伶攥紧了刚才莫名失效的黑狗牙——现在它又恢复了冰冷——小声嘀咕,“希望别又是什么婴灵之类的,我小心脏受不了第二次。”
云蘅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从芸**经历中稍微缓过点神,弱弱地说:“至少…这次我们知道大概要干嘛了…吧?”
“干嘛?
听一个大老爷们哭诉心事然后帮他找…呃…酒壶?”
时宜试图让气氛轻松点,但效果甚微,他的手电光束在狭窄的楼梯间晃动,像受惊的脉搏。
宋笙走在最前面,神情专注:“别大意。
芸**怨源于悲,其他的…未必。”
踏上最后一阶,第二层的景象映入眼帘。
这一层没有井,空间却显得更为逼仄。
中央是一个破旧的、像是戏台的木质结构,但低矮很多。
戏台上方,悬挂着十几个穿着破旧戏服的人偶,用细线吊着脖颈,无风微微晃动。
墙壁上不再是血符,而是画满了扭曲的、色彩艳丽的戏曲脸谱,所有脸谱的眼睛都空洞地注视着入口处。
那股浓重的酒气和陈旧灰尘味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啜泣声来源于戏台角落。
一个穿着破烂戏服、身形模糊的男性白影蜷缩在那里,肩膀耸动。
他的戏服颜色曾是鲜亮的武生行头,如今却污秽不堪。
“呜呜…唱不了了…都毁了…”怨灵喃喃自语。
地上再次浮现字迹:武生阿丑,名角之梦,妒火中焚,嗓败名裂,含怨而终。
“是个唱戏的?”
鹤伶低声道,“因为嗓子坏了想不开?”
突然,那怨灵猛地抬头,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却让人能清晰地感受到极大的痛苦和愤怒:“谁?!
谁在说话?!
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戏台上悬挂的人偶猛地齐刷刷转过头,“看向”西人!
它们的脸上画着夸张滑稽的丑角妆容,嘴角却咧到耳根,露出极其诡异的笑容。
“我靠!”
鹤伶吓得往后一跳,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被云蘅一把拉住。
“不不不…不是笑话!”
云蘅连忙摆手,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
阿丑的怨灵猛地站起,无面的脸瞪着云蘅,“你们能让我重获嗓音吗?
能让我重回舞台吗?
能让我…杀了那个毒哑我的人吗?!”
他的声音骤然尖厉,充满杀意。
悬挂的人偶开始剧烈摇晃,细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宋笙快速扫视环境,低声道:“他的怨念不仅是自身的失败,更有强烈的嫉妒和复仇**。
解怨的关键可能不止安慰。”
时宜注意到戏台一侧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瓷碗片和一个空酒坛:“他好像一首在喝酒。”
阿丑的怨灵似乎被酒坛吸引,踉跄着扑过去,抱起空坛子徒劳地往嘴里倒,***都没有:“酒…我的酒呢?
只有酒…才能让我忘了…机会!”
宋笙眼神一凛,“鹤伶,你背包里是不是还有半瓶功能性饮料?”
鹤伶一愣:“啊?
有是有,红牛,提神用的…这能行?”
“试试!
递过去,就说这是‘琼浆玉液’!”
宋笙语速飞快。
鹤伶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半瓶红牛,硬着头皮,用尽可能恭敬(但依旧发抖)的语气:“大…大哥,我这儿有好酒,您…尝尝?”
怨灵的动作停住了,无面的脸“望”向鹤伶手中的红色罐子。
他迟疑地、缓慢地飘过来,接过去。
阿丑的怨灵拿着红牛罐子,似乎不知道怎么开。
他试图用牙咬(虽然没牙),用手砸,甚至用戏服袖子去擦拉环处。
鹤伶看得嘴角抽搐,差点没忍住笑出声,又赶紧憋住,小声提示:“拉…拉环,那个环…”怨灵终于笨拙地拉开拉环,“噗”一声轻响,他吓得往后一飘。
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尝试着“喝”了下去。
片刻沉默。
“呃…”怨灵打了个嗝,一股淡淡的柠檬黄牛磺酸气息飘出…他晃了晃脑袋(虽然没有头),“这酒…劲儿挺怪…但…还行?”
他似乎平静了一点点。
趁着这个空隙,时宜和宋笙迅速检查戏台。
时宜在角落发现了一把被踩烂的胡琴和一件被撕破的、更华丽的戏服,上面有焦痕和脚印。
宋笙则在墙壁一幅最大的脸谱图案后面,发现了一行刻得极深的小字:师弟,为何害我?
线索串联起来了。
宋笙走到稍微平静一点的怨灵面前,沉声道:“阿丑,害你嗓子的人,是不是你的师弟?
他嫉妒你的才华,在你登台前下了药,又抢了你的角色和行头,对吗?”
怨灵猛地一震,周身怨气再次暴涨,但这次更明确:“是他!
是他!
张玉郎!
那个伪君子!
我视他如亲弟!
他却…”人偶们也跟着发出尖锐的啸声。
“我们可以帮你揭露真相!”
云蘅鼓起勇气喊道,“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让你的名字不被污蔑!”
怨灵安静下来:“…如何揭露?”
时宜举起手机(虽然没信号,但录音功能还能用):“我们可以记录下来!
你的故事!
总有一天会传出去!”
宋笙补充道:“执着于复仇只会让你困于此地。
让你的冤屈得以昭雪,才是真正的解脱。
我们知道你的故事了。”
阿丑的怨灵沉默了很久。
看了看那半罐红牛,又“看”了看那件破戏服。
最终,他长长地、仿佛叹息般地呼出一口不存在的气。
“…好吧…告诉他们…我阿丑…不是自己糟蹋坏嗓子的…我是被…”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化作一段段模糊的、关于背叛与梦想破碎的记忆片段,融入手机录音中。
当他讲述完毕,怨气渐渐消散。
戏台上的人偶停止了晃动,脸上的诡异笑容变得平和,甚至有些悲哀。
墙壁上的脸谱色彩逐渐暗淡。
西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新的楼梯。
阿丑的怨灵变得几乎透明,他最后“看”了西人一眼,模糊地说:“…谢谢…你们的…‘酒’…”然后彻底消失。
西人松了口气。
鹤伶抹了把汗:“我的红牛…居然还能超度亡灵?
这玩意儿以后得卖爆。”
云蘅心有余悸地看着那些安静下来的人偶:“下次…会不会更吓人?”
时宜检查着手机里录下的音频:“至少我们又过了一关。
信息也越来越多了。”
宋笙表情却更凝重:“嗯。
但你们发现没有,芸娘只是悲伤,阿丑己经有了主动的恨意和杀意。
越往上,怨灵的怨念可能越黑暗、越强大。
而且…”他顿了顿,看向通往第三层的楼梯:“那个祖师爷雕像,还有塔的规则…‘入塔者替,六怨得释’…我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我们可能不是在单纯地‘帮助’它们,而是在…‘替代’什么。”
这句话让刚刚稍微放松的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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