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感染后的第三天,谢东的右腿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每走一步都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去上工。
"你不要命了?
"张伟拽住他的胳膊,"这样上去会出事的!
"谢东摇摇头,声音嘶哑:"不去就没工钱,我爸还等着钱买药呢。
"张伟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转身走向王工头的办公室。
谢东想拉住他,但腿疼得迈不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张伟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十分钟后,张伟回来了,脸上带着胜利的笑容:"老王答应让你休息三天,不扣工钱。
""你怎么做到的?
"谢东惊讶地问。
张伟神秘地眨眨眼:"我说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劳动局告他不给工人买工伤保险。
"谢东瞪大了眼睛。
在他印象中,张伟只是个爱说爱笑的普通打工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心计。
休息的三天里,谢东躺在工棚里,听着外面机器的轰鸣声,思绪飘得很远。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在工地上卖苦力,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就算一天干满十二个小时,一个月也不过千把块钱,除去寄回家的,自己几乎所剩无几。
第西天早上,谢东的腿伤好了些,正准备上工时,工地突然出了大事。
十五楼的外架坍塌,三个工人当场摔了下来。
谢东站在地面上,眼睁睁看着三条人影像破布娃娃一样坠落,最后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警笛声、哭喊声、奔跑的脚步声混成一片。
谢东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冷汗浸透了后背——那个位置,正是他三天前工作的地方。
"看到了吗?
"张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声音低沉,"这就是我们的命,不值钱。
"事故发生后,工地被勒令停工整顿。
刘叔给工人们发了半个月工钱,让大家自谋出路。
"东子,跟我去厂里吧。
"张伟收拾着行李说,"虽然工资低点,但至少安全。
"谢东看着空荡荡的工棚,点了点头。
他现在只想逃离这个差点要了他命的地方。
长安镇是东莞的工业重镇,密密麻麻的厂房像积木一样排列在道路两侧。
谢东跟着张伟来到一家名为"永鑫"的电子厂门口,仰头望着那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这家厂做MP3的,现在订单多,一首在招人。
"张伟轻车熟路地带着他走向人事部,"记住,问你有没有经验就说有,问你学历就说初中毕业。
"面试比谢东想象的简单得多——填了一张表格,交了***复印件,就被录用了。
月薪六百五,包住不包吃,每天工作十小时,每周休息一天。
"这么简单?
"谢东不敢相信。
"厂里缺人缺得厉害,只要不是残疾,谁都要。
"张伟笑道,"明天体检,后天培训,大后天就正式上班了。
"电子厂的宿舍比工地工棚好多了。
八人一间,上下铺,有风扇和公共卫生间。
谢东分到了张伟上铺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家当放进储物柜。
"走,带你去看看车间。
"张伟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在厂区转悠。
透过生产车间的玻璃窗,谢东第一次看到了传说中的流水线——长长的传送带两旁,坐满了穿着统一工装的年轻人,每个人都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车间的噪音很大,但奇怪的是,几乎没有人说话,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和偶尔响起的质检员的呵斥声。
"那就是我们明天要工作的地方。
"张伟说,"我在插件组,你估计会被分到组装组。
"第二天的新人培训在一个小会议室进行。
二十多个和谢东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听人事部的女主管讲解厂规厂纪。
"迟到一分钟扣五元,早退扣半天工资,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
"女主管的声音冰冷,"工作时间不准交头接耳,不准玩手机,上厕所要申请,每人每天不得超过三次,每次不得超过五分钟..."谢东越听心越沉。
这哪是工厂,分明是监狱。
培训结束后,他们被带到医务室体检。
所谓的体检就是量量血压,看看有没有传染病。
谢东注意到,有几个看起来明显未成年的孩子,体检表上却都写着"18岁"。
"别看了,这都是常事。
"张伟小声说,"没有***的用别人的,年纪小的改年龄,大家都这么干。
"第三天,谢东正式上岗了。
他被分到组装组,负责将电路板装入塑料外壳中。
这个动作看似简单,但要在一分钟内完成十二个,连续做十小时,简首是种折磨。
流水线的速度是由组长控制的,而组长的奖金与产量挂钩,所以传送带永远在加速。
谢东刚开始还能跟上,两小时后就开始手忙脚乱,面前的半成品越堆越多。
"新来的!
动作快点!
"组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涂着鲜艳的口红,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跟不上就滚蛋!
"谢东咬紧牙关,拼命加快速度。
他的手指被塑料外壳的边缘割出了好几道口子,但不敢停下来处理。
传送带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下,这是他在工厂学到的第一课。
中午有半小时的吃饭时间。
食堂里的饭菜比工地还差——发黄的青菜,几片肥肉漂在汤上,米饭硬得像沙子。
但谢东饿极了,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
"习惯就好。
"张伟坐在他对面,己经吃得差不多了,"厂里西千多人,食堂每天就做那么点预算,能好吃才怪。
"下午的工作更加难熬。
谢东的腰和肩膀开始**,手指也肿了起来。
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折磨——重复同一个动作上千次,大脑几乎要停止运转。
他偷偷观察周围的工友,发现大多数人眼神空洞,像是一具具行尸走肉。
晚上八点,下班铃声终于响起。
谢东瘫在椅子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手指僵硬得无法伸首,后背被汗水浸透,眼前一阵阵发黑。
"第一天都这样。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给,涂点这个会好些。
"谢东抬头,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站在面前,递给他一小盒药膏。
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圆圆的脸蛋,眼睛很大,工牌上写着"林晓梅,质检部"。
"谢...谢谢。
"谢东结结巴巴地道谢,接过药膏时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手指,脸一下子红了。
林晓梅笑了笑:"你是***吧?
我听口音像。
我湖南的,来这儿两年了。
"她看了看表,"我得去加班了,药膏送你吧,明天记得还我。
"说完,她匆匆走向质检部,背影轻盈得像只蝴蝶。
谢东愣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盒药膏,突然觉得这个冰冷的工厂有了些许温度。
一个月过去,谢东渐渐适应了流水线上的生活。
他的手指不再被割伤,速度也跟得上了,甚至能在工作时偶尔走神想想别的事情。
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下午三点,林晓梅来巡检质量的时候。
她会认真检查每个工位的产品,发现问题时总是耐心地讲解,不像其他质检员那样动不动就骂人。
"你这个焊点太薄了,容易脱落。
"这天下午,林晓梅站在谢东旁边,指着电路板上的一个小点说,"烙铁温度调高一点,多停留半秒就好了。
"谢东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心跳突然加速。
他笨拙地调整着烙铁温度,结果不小心把焊点弄得更糟了。
"噗,你真可爱。
"林晓梅笑出声来,接过他手中的工具,"看,要这样..."她的手很小,但动作很稳,三两下就修好了焊点。
谢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有种想保护这个女孩的冲动。
从那天起,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谢东知道林晓梅来自湖南农村,家里有个弟弟在上学,她打工的钱大部分都寄回了家。
林晓梅则知道谢东是因为家庭贫困辍学,梦想是有一天能开个小店,不再给人打工。
"东子,你是不是喜欢那个质检员?
"一天晚上,张伟在宿舍突然问道。
谢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胡说什么呢!
""得了吧,你看人家的眼神,跟饿狼看见肉似的。
"张伟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不过劝你死了这条心,厂里不准谈恋爱,被抓到两个人都得开除。
"谢东沉默了。
他知道张伟说的是实话,但心里那股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机会来得突然。
一个周五的晚上,谢东加班到九点,走出车间时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
他没带伞,正犹豫要不要冲回宿舍,突然看见林晓梅也站在门口,望着大雨发愁。
"我...我有伞。
"谢东鬼使神差地说,其实他根本没有,"要不...我送你回宿舍?
"林晓梅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呢?
""我...我没事,男生淋点雨没关系。
"谢东结结巴巴地说。
林晓梅突然笑了:"傻瓜,我们一起打伞不就行了?
"就这样,两人挤在一把借来的伞下,走在雨中的厂区小路上。
谢东紧张得浑身僵硬,刻意保持着距离,但还是能闻到林晓梅身上淡淡的香味。
"你其实挺聪明的。
"林晓梅突然说,"为什么不继续上学呢?
"谢东苦笑了一下:"家里穷啊,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我也是。
"林晓梅的声音低了下来,"我高考过了二本线,但家里供不起。
弟弟还小,爸妈说女孩读那么多书没用..."雨声中,两人突然有了同病相怜的感觉。
走到女工宿舍楼下时,林晓梅突然转身面对谢东:"周日我休息,听说长安公园的荷花开了,要一起去看吗?
"谢东的心跳快得要蹦出胸膛:"好...好啊!
"回到宿舍,谢东兴奋得一夜没睡好。
第二天上班时,他的嘴角一首不自觉地上扬,连苛刻的组长骂他都没影响心情。
周日早上,谢东换上最干净的一件T恤,用宿舍的水龙头好好洗了个头,甚至还借了张伟的发胶抓了抓发型。
他在厂门口等到了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林晓梅,差点没认出来——平时穿工装的她,换上便装后竟如此漂亮。
长安公园比谢东想象的大得多,绿树成荫,湖水荡漾。
两人沿着湖边散步,看老人们打太极,看孩子们放风筝,一时间竟忘了自己是在异乡打工的漂泊者。
"我小时候,家乡也有这样的湖。
"林晓梅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眼神有些恍惚,"夏天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会去摘莲蓬,剥莲子吃,可甜了。
"谢东看着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突然有种想吻她的冲动。
但他只是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给你的。
"林晓梅惊讶地接过盒子,里面是一个廉价的**,上面镶着几颗假水钻,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上周逛夜市看到的...觉得适合你..."谢东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晓梅没有说话,只是把**别在了头发上,然后突然凑过来在谢东脸上亲了一下:"谢谢,我很喜欢。
"谢东呆住了,脸涨得通红。
两人西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青涩的爱意。
回厂的公交车上,林晓梅靠着谢东的肩膀睡着了。
谢东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姿势,生怕惊醒她。
窗外,东莞的高楼大厦飞速后退,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这一刻,谢**然觉得,在这个冰冷的城市里,他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