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幕墙外的雨帘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沫混着霓虹灯光,把便利店的落地窗洇成一幅模糊的油画。
李枳新攥着抹布的手指有些发白,校服袖口被冷水浸透,贴在手腕上像块褪了色的蓝抹布——这是他第三遍擦拭货架最下层的酸奶区,首到塑料瓶上的冷凝水再也拧不出一滴。
“叮——”自动门的提示音被雨声扯碎,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顶着湿漉漉的**闯进来,水珠顺着拉链在地面划出蜿蜒的痕迹。
李枳新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挂钟:23:47,距离便利店打烊还有十三分钟。
男生甩了甩**,露出微卷的黑发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左眉尾的浅疤在暖光下像道淡褐色的细痕。
他扫了眼货架,径首走向冷藏柜,指尖在玻璃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李枳新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银色骷髅头手链,链条在动作间晃出细碎的光。
“麻烦拿瓶可乐。”
男生的声音带着雨夜的冷冽,指节敲在贴满促销标签的玻璃上。
李枳新慌忙放下抹布,货架间的过道狭窄,他侧身挤过去时,外套拉链上的别针勾住了男生的衣角。
“对、对不起!”
他耳尖瞬间烧红,低头去解别针,却发现对方的连帽衫是限量款的设计师品牌,布料软得像团云,和自己洗得发硬的衣服完全不同。
“笨手笨脚的。”
男生皱眉退后半步,指尖捏住衣角扯了扯,却在看清李枳新的脸时顿了顿——浅棕亚麻色的短发沾着水珠,蓝灰色的瞳孔像浸了雨水的玻璃,睫毛湿漉漉地垂着,让本就苍白的脸显得更易碎。
收银台方向突然传来玻璃瓶摔碎的声响。
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踉跄着撞翻了堆在角落的啤酒,酒液混着碎玻璃在地面蜿蜒,散发浓重的麦芽味。
“小崽子!”
男人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指向李枳新,“老子让你拿烟,聋了吗?”
李枳新攥紧抹布的手突然发抖。
半小时前这人就晃进店里,先是把货架上的泡面摔了两桶,又指着柜台里的****嚷嚷“***都能买,老子买不起?”
,此刻酒气熏天的模样,让他想起寄养家庭继父醉酒的夜晚。
“先生,我们打烊了。”
李枳新声音发颤,却努力把语气放平稳,“请您明天再来——打***烊!”
男人突然暴怒,踉跄着撞向货架,整排口香糖盒子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李枳新本能地后退,后腰抵在冷藏柜上,冰凉的玻璃透过校服渗进皮肤。
男人逼近时,他闻到混杂着烟味的酒气,视线模糊间,突然有片阴影笼罩下来。
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前,骨架宽大的肩膀几乎挡住整个视线。
他手里拎着刚拿的可乐,指尖敲了敲易拉罐:“挡道了。”
男人醉眼惺忪地抬头:“小屁孩滚一边去——让让。”
男生重复,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手链在手腕上滑出金属轻响。
他忽然举起手中的购物篮,篮底还躺着几包泡面和能量饮料,“没看见老子要买东西?”
便利店的荧光灯在他发梢镀了层冷光,眉尾的疤随着挑眉动作绷紧,语气里的不耐像根绷紧的弦。
男人晃了晃,突然骂骂咧咧地转身:“**,倒霉!”
踉跄着撞开自动门,消失在雨幕里。
雨声重新涌进耳膜。
李枳新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几乎掐进掌心,后背全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去捡散落的口香糖,指尖刚触到地面,就被人用购物篮轻轻推开。
“地上湿。”
男生的声音没了刚才的尖锐,蹲下身时,骷髅手链擦过李枳新的手背,“我来。”
两人在货架间狭小的空间里并排蹲着,李枳新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比雨声轻,却比自己平稳得多。
男生捡口香糖时指尖很稳,甚至把歪掉的价格标签重新对齐。
首到最后一盒薄荷糖被放回原位,他才站起身,把可乐往收银台上一放:“结账。”
收银机的荧光屏在暗下来的便利店里格外刺眼。
李枳新扫过商品条形码,突然想起什么,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张对折的优惠券:“满五十减十。”
他指尖捏着泛黄的纸片,不敢抬头看对方的眼睛,“你买了五十五块,可以用这个。”
男生挑眉接过优惠券,指尖划过上面的折痕——显然被人反复用过多次,边缘都起了毛边。
他忽然把可乐推回冷藏柜,转身走向零食区,拎了包最贵的牛肉干回来:“这样刚好五十。”
李枳新愣住。
牛肉干的价格标签刺得他眼眶发疼,那是他打工三小时才能赚到的钱。
男生却把购物篮往台上一磕:“磨磨唧唧的,没钱找?”
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李枳新接过钞票时,注意到对方指尖有层薄茧——属于常年握笔或握球拍的那种,和自己因搬货磨出的硬茧不同。
找零的硬币落在掌心,他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兜摸出颗水果糖:“给你,草莓味的。”
男生盯着糖纸愣住。
透明糖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小熊图案,像是用马克笔亲手画的。
他突然把糖塞进李枳新手里:“我不爱吃甜的。”
转身时,连帽衫的抽绳扫过李枳新的手背。
自动门在身后滑开,雨声骤然放大。
李枳新望着男生在雨里狂奔的背影,黑色连帽衫很快被雨水浸透,贴在背上像片潮湿的阴影。
他忽然想起还没说谢谢,慌忙追出门,却只看见街角红绿灯下,男生正对着自动贩卖机踹了两脚——大概是买饮料时被吞了硬币。
便利店的灯光在雨幕中拉出长长的光轨。
李枳新回到柜台,发现收银台上躺着银色的骷髅头手链,应该是男生甩**时掉落的。
他用掌心焐热手链,金属表面还带着对方的体温,突然听见后巷传来野猫的叫声。
雨下得更大了。
他翻出便利店常备的纸箱,打算给巷口的流浪猫搭个 shelter,却在拐角处看见刚才的男生正蹲在墙根,把新拆的牛肉干掰成小块,放在捡来的外卖盒里。
橘猫凑过来时,他指尖轻轻蹭了蹭猫耳,动作温柔得不像刚才凶巴巴的模样。
“原来你喜欢猫啊。”
李枳新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失言。
男生猛地抬头,耳尖在夜色里红得发亮,慌忙站起身时撞翻了外卖盒:“要你管!”
他踢了踢地上的碎肉,却在橘猫委屈地叫出声时,又蹲下来重新把肉摆好。
雨声渐歇,便利店的打烊铃在身后响起。
李枳新摸出兜里的水果糖,剥掉糖纸塞进男生手里:“给猫吃的。”
不等对方反应,他转身跑回店里,透过玻璃看见男生对着糖纸发愣,指尖轻轻摩挲着画歪的小熊,嘴角似乎翘了翘。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李枳新摸钥匙锁好便利店的门,摸到一个东西,拿出来一看,是骷髅手链,啊…刚刚忘还给他了。
他把骷髅手链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那里还躺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抱着橘猫,旁边站着穿校服的少年,笑得像盛夏的阳光。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忽然觉得雨夜的风不再那么冷了。
下次遇见再还给他吧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惊飞了电线上的麻雀。
穿黑色连帽衫的男生早己消失在街角,只有手腕上的骷髅手链在记忆里晃啊晃,像道不会褪色的光。
李枳新不知道,此刻对方正站在独栋别墅的落地窗前,望着掌心的水果糖发呆,指尖反复划过糖纸上的小熊——那是他十七年来,收到的第一份陌生人的礼物。
暴雨在黎明前停了。
便利店的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倒映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李枳新踩着水洼走向公交站台,书包里的吊坠随着步伐轻响,像句未说出口的早安,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发酵成故事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