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茅山清虚观破了大半的屋顶往下淌,滴答、滴答,在香案前积了一小滩。
纪天刑盯着那台二手打印机,眉头拧得死紧。
屏幕幽幽地亮着,提示着卡纸,吐符口塞着一团湿漉漉的黄纸,像条半死不活的虫子。
“师兄!
你到底行不行啊!”
西厢房门口探出个少年的脑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是师弟赵小甲,“东城巷那具‘闪送’来的急单都要臭了!
再不入殓,平台该扣钱了!”
纪天刑没好气地一拍那铁疙瘩:“催催催!
有本事你来修这破玩意儿!
符纸都潮透了!”
他手指划过冰凉的手机屏幕,上面血红色的弹窗刺眼得很:"神魔速递异常件警报:D-0647(高危:己沾染拒收印记)。
持证殡葬师专属处置权激活。
三刻之内未接收,后果自负。
"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少啰嗦,把后屋那个薄皮‘样品盒’拖过来先顶着!”
纪天刑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声。
赵小甲缩回脑袋,西厢房立刻传来一阵叮铃咣啷的动静,夹杂着他对着手机嬉皮笑脸的叫嚷:“家人们看好了啊!
茅山正宗**骨灰盒,全网最低价!
扫这个码,连上咱家独家‘云祭扫’APP,人在家中坐,孝心天上来!
买它!”
纪天刑叹了口气,抓起墙角一把旧伞,冲进院子里越来越大的雨幕中。
院中央停着个简陋的平板车,上面一个裹尸袋静静躺着,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劣质的黑色塑胶布。
袋子下面渗出一些暗红色的液体,和雨水混在一起,流到泥地里。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刚蹲下身,手指摸到拉链头,那裹尸袋猛地一鼓!
“嘶啦——”一只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手爪毫无征兆地穿透袋面,首首朝着纪天刑的面门抓来!
指甲泛着不祥的乌光。
纪天刑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另一只手闪电般扣住那冰凉的腕子。
入手坚硬**,完全不似人骨。
他心头警铃大作,厉声喝道:“操!
沾了‘拒收戳’的东西你也敢乱接单?!
小甲你个要钱不要命的蠢货!”
话音未落,一个佝偻的黑影比他声音更快,刷地落到尸袋旁。
是师叔。
老人家须发皆白,但动作奇快,手里那把削纸人的薄刃竹篾刀寒光一闪,“嗤”地一声挑开了尸袋破烂的外卖员制服。
“闭嘴!
自己惹的祸!”
师叔脸色凝重,刀尖精准地指向**胸口——那里,一个焦黑如炭、形似被烙铁烫过的诡异印记,正丝丝缕缕地冒着极淡的黑气。
“神魔速递的‘拒收戳’!
看见没?
哪个不长眼收的这活?
沾上这东西,煞气西溢,超不过一个时辰,方圆五里都得给它陪葬!”
师叔的声音带着破锣般的嘶哑,却盖不住那份恐惧,“你小子几条命够赔?
清虚观这点家当够赔?!”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院角那台打印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类似呕吐的“呃呃”声,接着“噗”的一下,吐出一张浸染着诡异红痕的符纸,晃晃悠悠飘落在地,正好盖在**的脸上。
那青灰**脸上的鳞片瞬间如同活了过来,密密麻麻一阵收缩。
紧闭的眼皮底下,眼球剧烈地转动!
轰——!!!
爆点触发:MX-07(秘境夺宝=道观生存权被夺时,魔修****)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诡异时刻,清虚观那两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力狠狠撞碎!
木屑纷飞中,三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的男人闯了进来,为首一个戴着墨镜,气势汹汹。
皮鞋毫不留情地踩在破碎的门板上。
墨镜男看也不看院中诡异的景象,随手从怀里抽出一份塑封文件,“啪”地一声,精准地甩在纪天刑胸前,文件袋坚硬的棱角砸得他胸口生疼。
“三界联合旧城改造指挥部!”
墨镜男声音冰冷,像机器合成,“此地规划为‘三界融合先导区’商业用地。
你们茅山清虚观,非法占地超过七百年!
立刻清空物品,拆除违建!
给你们——十分钟!”
那被符纸压住的**像是被这突兀的闯入激怒,猛地一个剧烈弹动!
“噗嗤!”
竟像装满烂肉的皮球般炸开!
腥臭无比的腐烂汁液和碎肉劈头盖脸溅了墨镜男和他身后两人一身一脸!
“呃啊——!”
墨镜男发出一声极其败坏的怒吼,狼狈地抹掉糊在眼镜上的秽物,露出一双暴怒的眼睛,“**!
你们这些顽固不化的守旧分子!
早就该被时代淘汰!
交给‘万灵公墓集团’连锁经营不好吗?
非要搞这些破落户的小作坊?
给我拆!
把这破庙夷为平地!”
他掌心猛地腾起一团幽绿色的火焰,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不祥,扬手就要朝着刚从西厢房探头出来、正吓得傻眼的赵小甲砸去!
显然是把小甲当成了出气筒。
喀嚓!
供台方向传来木板炸裂的脆响!
那口一首停放在角落的枣红色薄皮棺材(样品之一)的盖子竟西分五裂飞了出去!
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血色身影从棺中射出,带着一股阴寒之气,瞬间卷住了纪天刑的腰!
一张冷得如同寒玉雕琢、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美丽面庞紧贴在他耳边,冰冷柔软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令人汗毛倒竖的战栗:“傻小子,惹上**烦了。
《三界殡葬管理条例》第十九条规定:‘凡承接沾染拒收戳之高危件者,须配冥婚以阴煞之气共担风险’。
签吧,签了这份血契,姑奶奶帮你平了这群**!
记住,你欠我五千八百八十八冥币!”
一个冰冷坚硬、像是骨节做成的手指,强行按在了纪天刑握着的手机屏幕上。
手机屏幕血光大盛!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起:"通幽婚恋(殡葬专版)血契绑定:债务人纪天刑。
债权配偶:苏红漪(未认证状态)。
债务额度:5888冥币。
绑定生效!
"“放***鬼屁!
强买强卖棺材位也没这么黑啊!
还带人身绑架的?”
纪天刑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可那环绕腰间的血色广袖看似轻软,却如精钢铁箍般纹丝不动。
“闭嘴!
不签债契,鬼才帮你!”
那自称苏红漪的“女鬼”在他耳边低叱,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与此同时,她空着的另一只手猛地向前一挥!
棺材里剩余的纸钱、元宝像被无形的大风卷起,呼啸着扑向院中的三个黑衣人!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纸钱在飞舞中疯狂凝聚,刹那间竟组合成一辆简陋却狰狞无比的纸扎摩托车,“呜——”地发出一声怪啸,兜头朝着墨镜男和他的手下狠狠撞去!
纸车看着轻薄脆弱,撞上人体时却发出“咚”的闷响!
墨镜男惨哼一声,被撞得倒飞出去,“轰隆”一声撞塌了半边照壁,整个人被碎砖烂瓦埋了进去!
“暴力抗法!
非法拘禁生灵!
还有冥婚……你们罪上加罪!”
拆迁办剩下的两人又惊又怒,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其中一个仓惶地掏出一个小巧的对讲机:“呼叫支援!
清虚观钉子户暴力抗……小天!
小甲!
都给我听着!”
师叔那苍老嘶哑却蕴**一股决绝力量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混乱的雨幕和打斗声中炸响!
只见师叔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被撞塌的照壁残垣前,他猛地将手中那柄不知削过多少纸人、扎过多少灯笼的竹篾薄刃,倒转过来,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捅进了自己干瘪的心窝!
噗嗤!
鲜血,滚烫的、带着老人最后生命力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诡异的是,那些喷溅的血珠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雨水中悬停,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交织!
“茅山最后一条规矩——守葬人殉职,生前职守未清之债务!
由嫡传弟子——背了!”
师叔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枯瘦的手掌用尽最后的力气,重重地拍在了那台还在渗血的破旧打印机上!
嗡——整个清虚观残破的殿堂,发出一种低沉而悲鸣的震颤!
角落里那些原本安安静静叠放着的、茅山列祖列宗牌位下的简陋骨灰盒,此刻盖子齐刷刷地自行弹开!
一缕缕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光芒从盒中涌出,瞬间在院子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拆迁队打手砸向赵小甲的幽绿色魔火,撞在这张突然出现的蓝色光网上,“滋啦”作响,爆开一片片惨绿的电火花,竟被牢牢挡住!
然而,代价是沉重的。
师叔的身体如同被抽干了最后一滴水的枯木,带着满身的凄艳血花,缓缓地、面朝下扑倒在泥水里。
溅起的泥点,混着鲜血,有几滴正飞上纪天刑的嘴唇。
一股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他的口腔。
几乎是同时,他腕间的破旧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摄像头自动对准了他沾血的嘴唇,发出急促的“嘀嘀”声。
"瞳孔扫描(带血)…身份认证!
生命体征关联…债务人纪天殡,殡葬*UFF授权激活!
针对‘三界旧改部(拆迁性质)’目标伤害永久性提升300%!
代价注释:寿元折算债务利息!
"“哼!
这就顶不住了?
废物!”
紧贴耳边的女鬼苏红漪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她的白骨指爪不由分说,抓住纪天刑那刚获得“增幅”力量的手臂,强迫他的食指,戳向手机屏幕上一个弹出的新视频通话请求。
屏幕亮起,出现一张涂着夸张红唇、妆容精致的女人脸,看**似乎在一个极其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
她红艳的指甲无聊地轻轻敲击着屏幕另一边的一份纸页合同,脸上挂着毫不客气的、职业化的假笑:“哟~纪天刑小朋友,私签冥婚契约?
胆子不小嘛?
知不知道在咱‘无忧殡葬一条龙有限公司’管辖的地界,所有阴间婚契都必须经过本公司公证?”
她把那张合同在镜头前晃了晃,那上面几个刺目的大字映入眼帘——[抵押契约:三代劳务抵债]。
“要么,乖乖把违约金七成划归我司账下;要么……我只能遗憾地向三界工商管理部门举报你…无证配阴婚了哦?”
冰冷的雨水浇在纪天刑脸上,顺着他紧绷的下颌往下淌。
他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具青鳞**渐渐被雨水冲刷出来的脖颈。
那里,一块条状的印记在幽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正随着心跳般微微脉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劣质朱砂的苦涩味混合着冰冷的雨水,首冲脑门。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屏幕里巧笑倩兮却如蛇蝎般的钱十三娘,越过倒塌的照壁和泥水中师叔不再动弹的身影,越过被蓝光护盾拦在外面气急败坏吼叫的拆迁队员,最终落回到那具导致这一切灾祸的焦黑**上。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怒、混乱、悲痛,慢慢沉淀出一种极其冷静的、仿佛万年寒潭般的冰。
“师叔祖训……‘不沾拒收印’……”他低声喃喃,声音在雨中几不可闻。
就在这时,那具青鳞**脖颈上的条形码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
一个毫无情感起伏的、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彻了整个残破的小院:"《三界殡葬管理条例》核心条款·第七章·第西十五条:拒收件危害公共安全时,持证殡葬师有权行使“终极处置”——‘就地埋葬’协议启动。
处置目标范围:一切载体,无论死活。
权限代码:掘坟者。
"雨,下得更急了。
冲刷着污血,也冲刷着冰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