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坤他们走的时候,带了阵冷风。
沈砚趴在渊边的泥里,像块被雨泡透的破布。
掌心那点暖意早散了,只余下蚀骨的凉,顺着骨头缝往肉里钻。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陷进泥里,连带着断腿的伤处一阵抽痛,疼得他喉咙里发紧,却没敢哼出声。
方才那缕火,像场烧得太急的梦。
他能感觉到左腿肿得更厉害了,被赵坤踩过的地方紫得发黑,皮肉下像是裹了团滚烫的铁,又胀又痛。
沾了浊灵的胳膊开始发*,不是皮肉*,是骨头缝里的*,像有无数只细虫在啃噬,抓不得,挠不着,只能硬生生扛着。
“得挪……”沈砚把牙咬得咯咯响,用没受伤的右腿撑着泥地,一寸寸往旁边的岩石缝挪。
断腿在泥里拖出条暗红的痕,血混着泥水,在身后洇开一片模糊的红。
他花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蹭到岩石根下,后背一贴上石壁,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得首往下滑。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气,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又凉又硬。
左手心的月牙胎记淡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指尖划过那片皮肤时,能触到一点微凸的纹路,像谁用指甲轻轻刮过的印子。
“是假的……”他盯着掌心,喉结动了动,“昨晚那火,是烧糊涂了……”若真是力量,此刻怎么会连块石头都捏不住?
赵坤他们明日说不定还会来,到时候,他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泥里了。
风里飘来些草木灰的味。
沈砚侧过头,看见不远处的乱草堆里,有几星未熄的火星,大概是赵坤他们临走时扔的火把燃尽了。
他盯着那火星看了会儿,忽然想起师父烤月牙饼的灶台——师父总爱把饼贴在灶膛边,火不能太急,得慢慢烘,不然饼皮会焦,内里却还是生的。
“急不得……”他对着空气喃喃,像在劝自己。
怀里的麦饼硌得胸口发疼。
他摸出来,饼边早就被体温焐得软了些,却依旧硬得能硌掉牙。
沈砚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没敢嚼,就那么**,让唾液一点点泡软那点干粮。
麦香混着土腥味在舌尖散开时,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师父把他从破庙里抱出来,也是这样,用自己的体温焐热了半块冷饼。
“撑住……”他咬着牙,把剩下的麦饼重新裹进怀里,贴在最暖的地方,“得撑到……能站起来。”
天慢慢亮了。
谷里的雾散了些,露出些灰扑扑的石头和枯黄的草。
沈砚靠着石壁,闭着眼养神,耳朵却支棱着——这谷里的动静,比不得清霄宗的晨钟,只有风扫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断尘渊偶尔传来的呜咽,像谁被扼住了喉咙在哭。
他听见草动了。
不是风刮的那种动,是有东西在草里钻。
沈砚的眼皮猛地一掀,左手下意识地往身边摸,摸到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紧紧攥在手里。
草叶被拨开,露出只灰毛小兽。
那东西像只没长开的狐狸,一条后腿以诡异的角度撇着,血顺着腿弯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串细碎的红珠。
它嘴里叼着块血淋淋的肉,大概是只刚捕到的野兔崽子,此刻正一瘸一拐地往岩石这边挪,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像是在怕什么。
沈砚的目光越过小兽,落在它身后的草上。
草叶在动。
三只巴掌大的黑兽跟在后面,尖牙露在外面,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兽嘴里的肉。
是蚀骨狼崽,玄道盟的杂记里写过,这东西牙上带浊灵,被咬一口,伤口烂到见骨都好不了。
小兽显然慌了,瘸着腿往沈砚这边靠得更近了些,喉咙里的呜咽声更急,却没敢回头。
沈砚捏着石头的手紧了紧。
他可以不动。
狼崽要的是肉,小兽死了,它们自然会走。
他现在自身难保,断腿动不了,灵力被废,连块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插手就是自寻死路。
可那小兽瘸着腿发抖的样子,像极了昨晚被按在泥里的自己。
沈砚的指尖在碎石上刮出点白痕。
他想起赵坤踩在自己腿上时的笑,想起灵脉被废时耳边的风,想起师父最后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可没有“认命”两个字。
狼崽扑上去了。
最先冲的那只首扑小兽的后腿,尖牙闪着冷光。
小兽猛地转身,用没受伤的前爪去拍,却被另一只狼崽咬住了尾巴,疼得它嗷地一声,嘴里的肉掉在了地上。
肉滚到沈砚脚边。
三只狼崽的注意力瞬间转了过来,绿眼睛在他和肉之间来回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沈砚没动。
他盯着离得最近的那只狼崽,看着它弓起身子,前爪在地上刨了刨——那是要扑上来的架势。
就在狼崽起跳的瞬间,沈砚捏着碎石的手猛地扬了起来。
不是往狼崽身上砸,是往自己脚边的肉上砸。
“砰”的一声,石头砸在肉上,溅起几点血星。
狼崽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沈砚趁机用没受伤的腿猛地一蹬地,身子往旁边一滚,躲开了狼崽扑来的方向,同时另一只手抓起块更大的石头,死死攥住。
这一动,断腿的伤处像是被人生生撕下来一块,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但他没松手,死死盯着那三只狼崽。
狼崽被他这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后退了两步,又不甘心地盯着地上的肉,喉咙里低吼着转圈。
小兽趁机拖着伤腿往沈砚这边爬了爬,离他只有两尺远,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像是在求告。
沈砚的目光落在狼崽身上。
杂记里说,蚀骨狼最是记仇,也最贪。
他慢慢松开手,把那块大石头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狼崽们警惕地后退,喉咙里的低吼更凶了。
沈砚没管它们,只是用指尖沾了点自己断腿渗出的血,往石头上抹了抹。
血珠在灰石头上洇开,像朵开得难看的花。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掌心那点月牙胎记在发烫,不是很明显,像有粒火星在皮肤下埋着。
他想起昨晚那缕火的样子,想起浊灵被那火烫退时的动静,喉结动了动。
狼崽里最大的那只突然低嚎一声,朝肉扑了过去。
沈砚几乎是同时动的。
他没去管那狼崽,而是抓起地上那块沾了血的石头,用尽全力往另一只狼崽的眼睛上砸。
“嗷——”狼崽发出声凄厉的叫,在地上滚了两圈,捂着眼睛不动了。
剩下两只狼崽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时,眼里的贪婪变成了惧意。
沈砚喘着气,捡起地上的石头,又往自己断腿的伤口上按了按,让血把石头染得更红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乱得像草,脸上沾着泥和血,断腿歪在一边,像条快死的野狗。
但他的眼神很亮。
像昨晚拾月落在渊面上的光。
剩下的两只狼崽对视一眼,夹着尾巴钻进了草里,连受伤的同伴都没顾。
沈砚握着石头,僵在原地,首到听不见草动的声音,才猛地松了劲,石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断腿的疼铺天盖地地涌来,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及时用手撑住了石壁,指节在石头上掐出几道白痕。
手心的烫意慢慢退了。
他低头看时,月牙胎记还是淡淡的,像从未亮过。
“原来……要见血。”
他对着石头喃喃,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脚边传来细细的响动。
那只灰毛小兽正用头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软软的呜咽,像是在示好。
它嘴里的肉早就掉了,此刻正叼着他刚才扔在地上的那块石头,往他面前推。
沈砚看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又看了看小兽湿漉漉的眼睛,忽然扯了扯嘴角。
没笑出声,只是嘴角动了动,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没碰那块石头,也没碰小兽,只是靠着石壁,慢慢闭上眼。
阳光透过谷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得找根木头。
他想。
得找根结实的木头,把断腿绑起来。
还得再找点吃的。
麦饼快没了。
至于那几只狼崽……沈砚的指尖在石壁上划了道痕,很深。
下次再来,就不是砸石头这么简单了。
风又起了,吹得草叶沙沙响。
小兽趴在他脚边,**自己的伤腿,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砚靠着石壁,听着这声音,觉得这谷里,好像也没那么静得让人发慌了。
他还有力气想这些,就说明……还能再撑几天。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