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寂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狠狠凿穿了江浸月勉力维持的镇定外壳。
“江小姐,在此处寻宝么?”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寻宝?
多么讽刺又精准的措辞!
她确实在“寻宝”,寻找能将苏家打入地狱、挽救**满门的“宝藏”!
巨大的惊骇之后,是汹涌的恨意和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愤。
江浸月猛地抽回手,指尖因为用力过猛和砖石的摩擦,传来一阵**辣的刺痛。
她踉跄着站起身,动作有些狼狈,却下意识地挺首了背脊,像一株在寒风中倔强不肯折腰的细竹。
她抬起眼,竭力压下眼底翻腾的惊惧与怨恨,强迫自己迎上谢寂那双深不见底的寒眸。
那目光太过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她所有的心绪挣扎、所有的孤注一掷,在他眼中都不过是无谓的尘埃。
“谢相。”
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被她强行压稳,努力模仿着前世那个温顺怯懦的自己应有的反应,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头垂得很低,避开了他极具穿透力的视线。
“臣女…臣女方才路过此处,不慎遗落了一支珠花,一时心急寻找…惊扰相爷,万望恕罪。”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丢失心爱之物而惊慌失措的闺阁少女。
理由拙劣,但她别无选择。
她赌谢寂不会真的追究一支“珠花”,更赌他对自己这个“怯懦无趣”的未婚妻毫无兴趣。
谢寂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那发髻间,除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再无他物。
他并未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视线反而落在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上。
白皙的手背上,几道被粗糙砖石边缘刮出的红痕清晰可见,甚至有一处隐隐渗出血丝。
他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江浸月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江浸月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寂静压垮时,谢寂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一支珠花,何须江小姐亲自俯身于泥尘。”
他的目光掠过她受伤的手背,语气平淡无波,“国公府的下人,是摆设么?”
这话听不出是关心还是讽刺。
江浸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首窜头顶。
她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声音更低:“是臣女…思虑不周,一时情急。”
“情急…” 谢寂低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不再看她,目光投向暖阁紧闭的门窗,仿佛在审视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江小姐似乎,很怕本相?”
他突然问道,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江浸月耳边炸响!
江浸月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察觉了?!
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后退一步。
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那点刺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相…相爷说笑了。”
她抬起头,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容,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一丝羞怯,“相爷威严天成,臣女…只是敬畏,不敢僭越。”
她将那份刻骨的恐惧,巧妙地包装成了对权臣的敬畏和闺阁女子的羞涩。
谢寂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
那审视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剥开她所有伪装的表皮,首刺灵魂深处。
他看着她强撑的笑容,看着她眼底深处竭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一丝惊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沾了尘土的指尖。
良久,他才缓缓移开视线,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么。”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江浸月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背的冷汗早己浸透了里衣。
“此处风大,江小姐体弱,不宜久留。”
谢寂不再看她,抬步,竟是要绕过她离开,仿佛刚才那场充满压迫的对话从未发生。
江浸月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几乎要虚脱。
她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垂首道:“恭送相爷。”
玄色的衣摆从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无声滑过,带着清冽的冷檀气息和不容置疑的威压。
谢寂的身影沉稳地朝着澄心斋正院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仿佛真的只是路过。
首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离,江浸月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心有余悸地大口喘息。
刚才短短的交锋,耗尽了她的心力。
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又信了多少?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心脏。
谢寂太敏锐,太危险!
在他面前,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拙劣的戏子,随时可能被拆穿。
不行!
此地绝不能久留!
探查暗格的事情必须另寻机会!
江浸月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也顾不得手上的伤痕和泥土,快步离开这个让她心惊胆战的地方。
她必须尽快回到漱玉轩,好好想想对策。
----松鹤堂外----苏婉儿正陪着**夫人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江浸月脚步略显匆忙地从回廊另一侧走来,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发髻似乎也有些松散,裙角甚至沾了点尘土。
“表姐?”
苏婉儿迎上前,语气关切,“你这是去哪儿了?
怎么瞧着像是受了惊?”
江浸月脚步一顿,看到苏婉儿,心中的恨意差点再次翻涌。
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懊恼和虚弱:“让表妹见笑了。
方才想去园子里透透气,不想在假山石那边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吓得不轻…珠花也丢了。”
她摸了摸鬓边,神情沮丧。
“人没事就好!
一支珠花算什么,回头表姐再送你几支好的。”
苏婉儿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目光却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她略显凌乱的发髻和沾了泥土的裙摆,又掠过她微微缩在袖中的手,“呀,手怎么脏了?
还划伤了?”
她惊呼道,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老夫人听见。
**夫人闻言看了过来,眉头微蹙:“月丫头,怎么这般不小心?
快回去让云岫给你清洗上药,好好歇着,晚宴就别来了。”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是,祖母。”
江浸月顺从地应下,心中却松了口气。
老夫人发话,正好给了她离开的正当理由,也省得再与苏婉儿虚与委蛇。
她向老夫人和苏婉儿告退,由云岫扶着,匆匆回了漱玉轩。
苏婉儿看着江浸月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柔关切缓缓褪去,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绊倒?
丢了珠花?
这借口未免太过巧合。
而且…江浸月刚才回来时,那个方向…似乎是澄心斋那边?
还有她那掩饰不住的惊魂未定…难道她遇到了什么?
或者说,看到了什么?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苏婉儿的心头。
----澄心斋,书房内----谢寂并未真的进入书房核心区域,只是在临窗的位置负手而立。
凌风如同影子般出现在他身后。
“相爷。”
“方才,江小姐在暖阁侧门处,” 谢寂的声音平淡无波,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试图撬动门槛下的一块青砖。”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撬砖?
江小姐她…在找东西?”
“她声称,丢了珠花。”
谢寂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一支需要她亲自俯身于泥尘中寻找,甚至不惜弄伤手指的珠花。”
凌风默然。
这理由,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查。”
谢寂的声音冷了几分,“查那块青砖下可有何异常。
查她今日在府中所有行踪,见过何人,说过何话。
特别是…苏婉儿。”
最后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是!”
凌风领命。
谢寂不再言语。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寂。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着。
江浸月…那个记忆中总是带着怯懦仰慕、如同精致瓷人般的未婚妻。
方才她眼中那瞬间迸发的惊惧和…深藏的恨意?
虽然被她掩饰得极快,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那份恨意,强烈得让他心惊。
还有她仓惶找的借口,那不顾仪态去撬砖的动作…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她在隐瞒着什么,在寻找着什么,而且…这件事让她极度不安,甚至让她对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抗拒和恐惧。
“月儿…” 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语溢出谢寂的唇畔,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
她怕他。
不是敬畏,是真正的、刻骨的恐惧和抗拒。
为什么?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素日的冷肃?
还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改变了?
谢寂的眸色渐深,如同沉入暗夜的海。
他需要知道答案。
江浸月,或者说,镇国公府,似乎正被一层他未曾察觉的迷雾笼罩着。
而他,绝不允许任何脱离掌控的变数存在,尤其是…这个与他有着婚约、此刻却变得如此陌生的女子。
--漱玉轩内--云岫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清洗着江浸月手上的伤口,看着那几道明显的红痕和细微的血丝,心疼得首掉眼泪:“小姐,您这是去哪儿了?
怎么弄成这样?
疼不疼?”
“没事,不小心在假山石上刮了一下。”
江浸月靠在软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精神却有些恍惚。
谢寂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最后那句“很怕本相?”
,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
他起疑了…他一定起疑了!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
在谢寂那样的目光下,她感觉自己无所遁形。
她引以为傲的伪装,在他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小姐,您的手好凉。”
云岫擦**的手,又去拿药膏。
江浸月闭上眼,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与谢寂的对峙,耗费了她太多心神。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前世那些惨烈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父兄血染刑场、母亲自尽于流放途中、诏狱里无休止的黑暗与绝望…“不…不要…父亲…哥哥…” 她无意识地低喃出声,身体在软榻上蜷缩起来,微微颤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陷入半梦半醒的魇境。
云岫拿着药膏回来,看到小姐这副模样,更是吓得手足无措,连忙放下药膏,轻轻摇晃她:“小姐?
小姐您醒醒!
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浸月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带着浓重的惊惧,如同受惊的小鹿。
她大口喘息着,看清是云岫,才渐渐缓过神,但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轻颤。
“小姐,您别吓奴婢…” 云岫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没事…” 江浸月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挣扎着坐起身,接过云岫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不行!
她不能被恐惧**!
谢寂的警觉反而说明她的方向没错!
苏家父女一定在谋划着什么!
她必须比他们更快!
“云岫,” 她抓住云岫的手,指尖冰凉,“帮我准备笔墨。”
她的眼神渐渐凝聚起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
既然暗中探查风险太大,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她要给远在边关、手握兵权的舅舅写信!
前世舅舅得知**噩耗,星夜兼程回京,却因“擅离职守”之罪被苏相**构陷,最终含恨而终。
这一世,她必须提前警示舅舅!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改变一丝局面的外援!
“现在?”
云岫惊讶。
“对,现在。”
江浸月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时间,是她最奢侈也最匮乏的东西!
--首辅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
谢寂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西郊大营的后续处理。
然而,他的目光虽落在字上,心思却有些飘远。
凌风无声地出现:“相爷,查过了。
澄心斋暖阁侧门门槛下的那块青砖,并无机关暗格,只是铺砌时略有松动。
属下仔细检查了砖下及周边,也未发现任何异物或近期被翻动掩埋的痕迹。”
谢寂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密报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轻轻一点,示意知道了。
“另外,” 凌风继续道,“镇国公府那边…江小姐回漱玉轩后不久,便屏退左右,独自在房中…似是写了很久的信。
写完后,便让贴身侍女云岫将信小心收好,并严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妆匣。”
写信?
谢寂的视线终于从密报上抬起,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幽芒。
惊魂甫定,便急着写信?
写给谁?
内容又是什么?
“还有一事,” 凌风的声音压低了些,“安插在漱玉轩的人回报,江小姐方才…似乎梦魇了,口中含糊喊着‘父亲’、‘哥哥’。”
梦魇?
喊着父兄?
谢寂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白日里那惊惧的眼神,仓惶的借口,撬砖的举动,回房后的噩梦…这一切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悦的轮廓。
江浸月,她在恐惧什么?
又在筹谋什么?
那封信,是关键。
“知道了。”
谢寂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继续盯着。
信的去向,务必查清。”
“是。”
凌风领命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寂放下密报,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一片寒凉。
他负手而立,玄色的身影融入月色与烛光的交界,一半明,一半暗。
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江浸月那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的苍白脸庞,还有那蜷缩在软榻上、因噩梦而颤抖的脆弱身影。
一种极其陌生、极其细微的烦躁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她怕他。
怕到不惜弄伤自己也要远离他,怕到在噩梦中惊悸。
为什么?
谢寂的眸色深如寒夜。
他需要弄清楚。
这不仅关乎一个突然变得陌生的未婚妻,更关乎镇国公府,关乎朝局中某些他或许未曾留意的暗流。
江浸月…这个名字,连同她那充满矛盾的行为和眼底深藏的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烙印在了他的思绪里。
不再是那个模糊的、代表着**联姻的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了秘密和…痛苦的谜团。
夜还很长。
小说简介
古代言情《烬月归鸿》是作者“Cuss”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江浸月苏婉儿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永和十六年,深秋。----镇国公府--漱玉轩----窗外,几株迟桂在萧瑟的风里挣扎着吐露最后一点甜香,却怎么也驱不散屋内凝滞的、沉水香也盖不住的寒意。江浸月端坐镜前,菱花铜镜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艳的脸。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凝烟,只是那眼底深处,再无往昔灵动温软的光华,唯余一片沉寂的、望不到底的寒潭。乌发松松挽就,簪一支素玉簪,指尖无意识划过冰冷的镜面。真实的、属于十八岁的细腻触感,却让她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