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关外三里,官道旁有亭,亭名“折柳”,却早己折无可折。
残雪压檐,枯草穿瓦,亭内石碑上“送行”二字被风霜啃噬得只剩半边。
萧凤年牵着老马,缓步而来。
老马识途,嗅到亭边井水味,便低头舔冰。
远处传来铁环相击的叮当声,细碎却清脆,像有人拨弄一串古旧铜铃。
萧凤年抬眼,只见道旁老槐树下蹲着个佝偻老人,正拿雪擦手。
老人外罩破棉袄,内衬羊皮坎肩,腰间缠一条乌油油的铁链,背后横着一柄长形布包。
布包比他人还高,粗布条层层缠裹,仍遮不住内中森冷刀意。
老人抬头,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仿佛两口深井里养了两颗寒星。
“少爷,老奴可等到你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笑,像锈刀刮铁,又似老鸦报晓。
老人名白不害,江湖却称“老白”。
三十年前,他背着这柄刀,在北地雪原上斩过马贼、劈过狼王,刀背九环一响,敌人闻风丧胆。
后来刀断了,人老了,九环也哑了,他便缩进北霜王府马厩旁的小屋,日日与马粪、烧酒为伴。
三年前,世子离府,老白蹲在角门口,把刀横在膝上,只说了一句话:“少爷,老奴给你背刀三年,换你回来时请我喝一口好酒。”
如今三年期满,他如约而至,仍是一身破棉袄,一口豁牙笑。
萧凤年解下酒壶抛过去。
老白单手接壶,仰头便灌。
酒是霜州最烈的“刀子烧”,入口如刀,落腹如火。
老白喉结上下滚动,半壶下去,脸色丝毫不变,只长长呵出一口白汽。
“好酒!”
他反手一抹嘴,将背后布包“哐啷”一声杵在雪地里。
布条散落,一柄大刀显露真容:刀长五尺三寸,背厚两指,通体黝黑,刀背嵌九枚铜环,环上錾刻雷云纹。
风一过,铜环互击,叮叮当当,如远雷滚地。
刀身近镡处,隐约有一道暗红血线,仿佛三十年未冷的旧血。
老白屈指弹刀,嗡鸣低沉,周遭积雪簌簌而落。
“少爷,刀在人在。”
萧凤年看着那刀,像看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
“刀名?”
“还是叫九环,断过、重铸过,骨气未折。”
萧凤年忽然伸手,握住刀柄。
老白咧嘴一笑,松开手。
刀一入手,萧凤年腕子微沉。
刀重七十三斤,寻常壮汉单手难举,他却单臂平伸,纹丝不动。
老白眯眼,似在称量世子斤两。
萧凤年手腕一抖,九环齐鸣,刀光如雪浪炸开。
他旋身,刀随身走,一招“风卷残云”,刀锋划破空气,卷起地上积雪,凝成一道半月形雪幕。
雪幕未落,第二招“惊雷破夜”己出,刀背磕地,九环骤响,震得三里亭残瓦嗡嗡颤动。
第三招“霜降”,刀锋陡止,所有铜环同时哑声。
雪片在半空停滞一瞬,才纷纷扬扬落下。
老白哈哈大笑,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像破风箱。
“少爷的刀,比你爹当年多三分潇洒,少三分霸气,还得练。”
萧凤年收刀,插回老白背后,刀环轻撞,叮当作响。
“路还长,慢慢练。”
亭外,老马刨开积雪,嚼着枯草。
老白从怀里摸出一只皱巴巴的油纸包,打开,是半只酱肘子,冻得铁硬。
他掰下一半递给萧凤年,自己抱着另一半啃得满嘴流油。
“少爷,这一趟打算去哪儿?”
“雁归湖,捞个人。”
老白眉毛一跳:“湖底那位?
他还活着?”
“活着,且活得比谁都精神。”
老白咂咂嘴:“那家伙当年可是号称‘一人敌一国’,后来被高老剑仙锁进湖底,十年没晒过太阳,脾气怕是要炸。”
萧凤年笑:“所以我带酒。”
老白摇头:“三壶不够,得三坛。”
“那就先欠着,到镇上再买。”
老白把最后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少爷,你欠老奴的可不止酒钱,还有一顿花雕炖狗肉。”
萧凤年翻身上马,朝他伸手:“走,先赊账。”
老白握住那只手,借力一跃,稳稳坐在马后。
老马不堪重负地哼了一声,却还是迈开了蹄子。
三里亭往北约二十里,有小镇名“铜铃渡”。
镇因渡口铜铃而得名,铃声可传数里,警示过往商旅。
今日,铜铃却哑了。
萧凤年和老白到镇口时,只见铜铃高挂,铃舌被一根断指卡住,指节处还滴着血。
镇民围在渡口,个个面色惶恐。
老白翻身下马,挤进人群,片刻后回来,脸色少有的凝重。
“少爷,昨夜镇里来了伙马匪,抢了粮食,杀了三人,还割了孩子耳朵做铃舌。”
萧凤年目光落在铜铃上,那截断指苍白细小,分明是孩童。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老马,老马识趣地退到一旁。
老白低声:“马匪往黑风口去了,约莫五十骑。”
萧凤年问:“镇里可有刀?”
老白咧嘴:“老奴有刀。”
“那就够了。”
黑风口是两座荒山夹成的峡谷,风过如鬼啸。
马匪在谷中升火烤肉,抢来的铜铃被挂在火堆旁,当风铃。
孩子缩在角落,捂着血淋淋的耳朵,哭声嘶哑。
**“黑狼”正端着酒碗大笑,忽听谷口传来叮当叮当的铃声。
不是铜铃,是刀环。
老白扛着九环刀,一步三晃地走进谷口。
“借过,借过,我家少爷找孩子。”
黑狼眯眼:“老东西,活腻了?”
老白叹气:“年纪大了,活一天少一天,可我家少爷还想多活几年。”
话音未落,刀己出鞘。
九环齐鸣,刀光如匹练。
黑狼只觉眼前一花,手中酒碗己裂成两半,酒水洒了一脸。
下一瞬,老白己出现在他身后,刀背轻敲黑狼后脑。
黑狼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其余马匪见状,纷纷拔刀。
萧凤年不知何时己站在孩子身旁,解下狐裘裹住他。
孩子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那年轻人冲他笑了笑,声音温和:“别怕,很快回家。”
他转身,拾起地上一柄马匪掉落的短刀,走向人群。
刀光如雪,雪不沾刃。
五十骑,半炷香后,再无一人站立。
老白收刀,刀环轻响,像在哼一首小调。
铜铃渡的镇民赶来时,只见谷口堆着五十具**,每具**额前都刻着一个小小的“霜”字。
孩子被萧凤年抱在怀里,耳朵的血己止,手里攥着一截铜铃舌——那是老白用马匪的刀削出的新铃舌,木头雕成,却正好能堵住铜铃的缺口。
镇民跪了一地。
老白扛着刀,站在人群外,咧嘴笑:“少爷,又欠一顿狗肉。”
萧凤年把孩子交给镇民,翻身上马:“记账。”
铜铃重新挂上渡口,风一吹,叮当作响,声音清脆,传得很远很远。
日头西斜,雪原被染成橘红。
老马慢悠悠地走着,背上的两个人却精神抖擞。
老白哼着小曲,刀环随着马蹄轻撞,像在给曲子打拍子。
萧凤年望着远处,雁归湖的轮廓在天边若隐若现。
“老白。”
“嗯?”
“湖底那位,当年为何被锁?”
老白挠挠乱发:“听说他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谁?”
“高老剑仙的师弟,也就是如今东溟王的亲叔叔。”
萧凤年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老白却忽然压低声音:“少爷,你怕吗?”
萧凤年笑:“怕什么?”
“怕湖底那位一出来,先拿你试刀。”
“我欠他三年酒,他欠我十年自由,扯平了。”
老白哈哈大笑,刀环叮叮当当,惊起远处一群寒鸦。
夕阳下,一老一少一马一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幅未完成的画卷,正缓缓向雁归湖铺开。
小说简介
仙侠武侠《北霜刀》是作者“雨前茶慢慢喝”诚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萧凤年老白两位主角之间虐恋情深的爱情故事值得细细品读,主要讲述的是:霜州以北,黄沙万里。天门关的晨雾还未被日头蒸散,城砖缝隙里渗着淡青色的寒气。老卒鲁大锤呵着白汽推开包铁城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叫,像锈刀刮骨。城门甫开,一匹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老马便慢悠悠晃了出来。马色杂黄,鬃毛稀疏,背上驮着个狐裘破旧的年轻人。狐裘原本雪白,如今却满是泥渍、油渍与酒渍,像是一张用了多年没洗的地图。年轻人腰间悬一只磨得发亮的铜酒壶,随着马蹄轻晃,壶里剩酒咣当作响。老卒眯起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