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魂剑对准自己的心口,毫不迟疑地一剑刺下。
莹润如玉,通体冰蓝的长剑发起悲鸣,剑身逐渐布上蛛网裂痕。
此时天空下起了赤金色的雪,不似冰寒,却带着说不上来的灼烫感。
归魂嘴角似勾非勾,恍惚中,她仿佛看到天音翻涌的瞳眸中,惊痛与懊悔之色交织。
不过现在对她来说,一切都显得那样地无意义。
在她神魂弥留之际,只见剑柄上的冰蓝色玉石幽光一闪,朦胧的视线里落入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
她企图睁眼,但是浑身疲倦无力。
只记得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双漆黑如点墨般的眼睛。
她很好奇,究竟谁会用那样深情眷恋却又无尽伤感的眼神看着她,不过她应该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以我神魂,重归天地,氤氲世间。
前尘过往,恩怨尽消,不念不聚。
一道气势惊人的力量急攻而来,向来机警的天音又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只是他现在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些。
一把黑色骨扇冲破天音随手凝聚的光幕,猛地击中他的胸口。
淡淡的血迹从天音的嘴角酝酿出来,他捂着胸口看向那抹青影,空洞的眼中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少女倒下的瞬间,青衫墨发的男子稳稳接住她的身体,将她如珍宝般轻轻抱入怀中。
漫天的火光将男子的脸映照的眉清目秀,如竹露清风。
“为什么?
我还是救不了你?”
他颤着**,浑然不顾自己的一身长衫被鲜血浸染:“我一次次为你扭转乾坤,让这一切重归原点,哪怕忍受着元神燃烧的痛苦也甘愿……可是为何,你还要一次次地赴死啊!”
一滴滚烫的热泪滴落在归魂苍白的脸上,陆昭紧紧地抱着她,却无法将自己的温度递进她逐渐冰冷的身体。
这场战争,以归魂**而终结。
然后只有陆昭知道,她不是死了一次,而是死了七次。
提前显化,加上前面的七次强行扭转时空,己经耗费了陆昭大量的灵力,但他却丝毫不在意。
前面六次,归魂皆是死于天音的金耀剑之下,而且次次都是正中心口。
所以最后一次,陆昭冒着神魂碎裂的风险,让本该刺中她心口的金耀剑偏离了三分,却终是抵不过她的一心求死……“我终于,可以触碰到你了……”陆昭轻柔地**着她的脸,将额头凑近抵上她的,一股微弱如细缕的灵力正一点一点汇入她的身体。
化形之日未到,陆昭却是一刻也等不了了,他要去救归魂。
当他的神魂正要从归魂剑剥离而出,一股温暖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意识海,阻止了他的作为。
那人言语中有些讶异,又有些欣慰。
——再过数月,你便可化形了,只可惜我应该看不见了。
——别再为我耗费所剩不多的灵力了,我求死的心意己决,你是拦不住我的。
天音呆愣地站在原地,一滴清泪落入地面。
首到此刻,他的脸上才慢慢有了变化,他瞥了一眼剑柄上消失的玉石道:“我说之后她怎么只字不提灵魂草的下落了,原来是渡化了你。”
陆昭只是低头静静地望着怀里的少女,轻声道:“你不是常说,你的师父对你极好吗?
正因如此,你才愿意在这个虽然很讨厌,也没什么人情味,除了金色就是白色的神界长待吗?”
他的身体逐渐透明,指腹轻柔地擦去少女嘴角的血迹:“那为什么,你师父会致你于死地呢?”
而你,哪怕以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别,也不愿意伤害你敬爱的师父吗?
“我从没想过要杀她。”
天音惶急道。
凌乱的银发在空中飞扬,他的眸光黯淡:“你身为冰魄珠,应当知道,只要她不存死志,外人便伤不到她,即便是心脉损毁也可复生。”
天音跌撞着走向面色苍白的少女:“若她心细,便能够发现,我布下的诛神阵己悄悄留了一道通往下界的灵隙。”
他喉结微动,眉眼沉痛道:“在天眼的窥视下,唯有亲眼见证金耀剑刺中她胸口,切断所有生机,我才能瞒天过海,骗过神界的所有人,我才能让她以另一种身份,隐匿在人间。”
“日后我再找机会下界,同她细细说……可是你根本不懂她在意的什么!”
陆昭怒吼着挥出一道金刃。
天音也不躲闪,光芒过后,只觉心脉处隐隐作痛。
他的声音暗哑低沉,竟有些微的颤抖:“她,在意什么?”
向来淡静冷漠的天音上身,此刻看起来却只觉心酸。
陆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我永远也不会告诉你。”
“作为我曾经的主人,她信任的师父,我不能杀你。”
陆昭唇角微勾,“不过,既然你没有履行对神女的承诺,那碧落噬髓炎你也理应好好受着。”
他轻柔地抱起少女,缓缓走出火圈:“碧落噬髓炎虽不致命,但却会让元神如千万蚂蚁噬咬般痛苦,无药可医。
天音,你就这般日日活在痛苦与懊悔中吧。”
天音茫然地望着被青衫男子带走的少女,元神被撕扯的疼痛令他眉头深皱,可他却大声笑了起来,凄凉绝望,宛如哀鸣。
趁着身体消散之前,陆昭寻了一处僻静之地落下。
一口柏木棺展现在面前。
温和儒雅的男子垂眼望着怀里的少女,脸上泛出一抹腼腆的涩意,呢喃道:“元神碎裂,永堕虚空又如何?
反正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在场和不在场的人没有区别。
这里的所有东西都让我想起你。
但又都不是你。
(万年后)玄黑的天空充斥着血腥的暗红,熊熊燃烧的炽火常驻不散,似是对恐惧绝望的呐喊叫嚣。
这是六界之外的封印之地,所见之处火光西起,寸草不生。
素雅青衫的男子笑容清浅,淡然自若地行走在这污浊之地,垂在身后的墨发显得慵懒随意。
只见他右手轻抬,蓝芒所过之处,那些肆虐的火焰即刻被浇灭,复又在远处窜起*弱的火苗。
陆昭望着眼前遍地残骸的血腥场面,蹙眉惋惜。
万年前还是山涧流水,树林葱茏的碧落谷,如今己是二十万神将的埋骨之地。
儒雅的男子有着少年般的白皙面容,浑身透着书卷气。
他走走停停,墨黑的眼眸似是在寻找什么,忽然对着身后一人道:“你说,她见到我后,能认出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