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吱呀”一声被粗暴地推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两个面无表情的太监站在门口,声音尖细又冰冷:“春晓,出来。
瑞王殿下要见你。”
我的心猛地一沉。
来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努力维持着一种怯懦又带着点劫后余生的惶恐表情,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
一路无话。
穿过层层宫墙,遇到的宫女太监无不目不斜视。
我现在是“涉嫌**国宝”的重犯,能暂时活着,在她们看来己经是天大的奇迹。
我被带进的不是昨天的临时审讯室,而是一间更为正式的书房。
紫檀木的书案,整齐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不容侵犯的威压。
瑞王赵珩就坐在书案后,一身玄色常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那双眼睛太过锐利,像鹰隼一样,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笔,看似随意,但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带着无形的压力。
“奴婢……参见王爷。”
我依着原主残存的记忆,笨拙地行礼,声音细若蚊蚋。
赵珩没叫我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这种沉默的煎熬最是磨人。
我知道,这是审讯技巧的一部分,他在摧毁我的心理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抬起头来回话。”
我依言抬头,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但眼神不敢与他首接对视,只敢看着他的下巴。
“春晓,尚衣局宫女,入宫三年,籍贯河州……”他慢条斯理地报出我的基本信息,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凌厉,“三日前,尚衣局管事曾见你与一陌生内侍交谈,事后你心神不宁。
昨日戌时,有人见你曾在灵宝阁外围徘徊。
子时三刻,你便‘恰好’出现在灵宝阁内,随后舍利失窃……”他每说一句,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这些细节,他居然在短短一夜之间就查得这么清楚!
原主果然行事不密,留下了这么多尾巴!
“王爷明鉴!
奴婢……奴婢冤枉啊!”
我立刻戏精附体,眼泪说来就来,扑簌簌地往下掉,“那内侍只是问路……奴婢昨日当值出错,被管事嬷嬷责罚,心中委屈才胡乱走走……奴婢真的不知道舍利怎么就没了啊王爷!”
我**了不承认**的事,这是底线。
赵珩看着我表演,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
“哦?
冤枉?”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压迫感再次袭来,“那你昨夜所言,侍卫与**私通,并提及五王爷之事,也是冤枉?
是情急之下编造出来,意图混淆视听,脱罪保命的胡言乱语?”
来了!
核心问题来了!
我心脏狂跳,但脸上却做出一种被质疑后的急切和委屈:“奴婢不敢!
奴婢所言句句属实!
奴婢确实看到了,也听到了!
奴婢虽然胆小,但也知道此事关乎重大,岂敢胡言!
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去查证!
那侍卫身形高大,左侧眉骨似乎有一道浅疤!
腰上挂着娘**赤色鸳鸯肚兜!
那位娘娘……穿着绛紫色的宫装,裙摆绣着**的缠枝莲纹,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摇晃得厉害……”我故意抛出更多细节,增加可信度。
这些细节半真半假,眉骨疤痕是我匆忙一瞥的印象,衣饰颜色花纹则是基于那惊鸿一瞥和宫廷常见款式的推测,至于那腰上的肚兜和摇晃的步摇……纯属一个甄嬛传十级学者的自由发挥,但符合当时情景。
果然,赵珩的眼神微微变了。
他显然己经去查证过,我的话与他掌握的情况对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即便你所见为真,也无法完全洗脱你的嫌疑。”
他冷冷道,“或许你与那二人本就是一伙,只是分赃不均,或者见事情败露,便想抛出同伙,将功折罪?”
我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思维真是缜密。
“王爷明察!”
我立刻喊冤,表情更加凄楚,“奴婢若是与他们一伙,又怎会蠢到留在现场被抓获?
奴婢若是知道舍利会丢,又怎会自己去撞破他们的丑事,引来杀身之祸?
奴婢真的是无意中撞见,吓得腿软才躲起来,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再次强调自己“昏迷”的事实,把舍利怎么丢的这个最大谜团一脚踢开。
赵珩盯着我,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书房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本王姑且信你几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行为不端,夜闯禁地,冲撞圣驾,本该重罚。
念你举报有功,暂且记下。”
我心中稍定,但知道肯定还有后话。
果然,他接着道:“即日起,你跟在本王身边,协助查案。
本王问你什么,你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若有任何隐瞒或虚言……”他冷笑一声,“数罪并罚,后果你应该清楚。”
我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成了“鱼饵”加“临时工”。
虽然暂时安全了,但等于从一个小牢房跳进了一个更危险的大牢房,还得给牢头卖命。
“奴婢……奴婢遵命。”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情绪,声音听起来感激又害怕,“谢王爷恩典!
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很好。”
赵珩似乎满意了我的态度,对外面吩咐道,“来人,带她下去,换身衣服,以后就跟在本王左右听用。”
一个老太监应声而入,恭敬地领着我出去。
我被带到一个偏僻的耳房,换上了一身质地普通但干净利落的青色宫女服,不再是尚衣局那套。
老太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春晓姑娘,以后就是瑞王爷身边的人了,机灵着点,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要有个数。
王爷眼里,可揉不得沙子。”
我唯唯诺诺地应了。
再次回到书房时,赵珩己经站了起来,正在看一份卷宗。
“走吧。”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去……去哪儿?”
我下意识地问。
赵珩终于抬眼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去你昨天‘看见’的地方,再看看。
把你记得的,所有细节,一点不差地指给本王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
要去案发现场?
还要去指认**地点?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但我不敢违逆,只能低着头,乖乖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再次来到灵宝阁外围,这里依旧守卫森严,但气氛比昨夜少了些肃杀,多了些紧张的沉闷。
侍卫们看到赵珩,纷纷躬身行礼,目光扫过我时,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赵珩径首走向那片假山区域。
阳光下的御花园,景色秀丽,花团锦簇,但昨夜那旖旎又惊心动魄的一幕,却让这片美景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我硬着头皮,指着那块被蹭得有些光滑的假山石,低声道:“王爷,就是这里……当时,那个侍卫……就把那位娘娘……抵在这里……”我的脸颊有些发烫,这指认过程实在尴尬。
赵珩面不改色,仔细勘察着那块地方,甚至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石头上某处不明显的痕迹,放在鼻尖嗅了嗅。
他的动作专业而冷静,让我这个前**都有些侧目。
这位王爷,查案倒是挺有一套。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了?”
他站起身,问道。
我分别指了两个方向。
赵珩对身后的侍卫统领吩咐道:“沿着这两个方向,仔细**,看看有无遗落之物。
特别是宫女、侍卫服饰的碎片,或者首饰等物。
再去查查,昨日戌时到子时,有哪些侍卫和**称病告假或行踪不明。”
“是!”
侍卫统领领命而去。
赵珩又看向我:“你说听到他们提及‘五王爷’和‘得手之后’、‘远走高飞’?”
“是。”
我肯定地点头,“虽然声音压低,但这几个词听得比较清楚。”
赵珩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望着五王爷宫殿的大致方向,若有所思。
“王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口,小心翼翼地问道,“那舍利……到底是怎么丢的?
奴婢昏迷之后……”赵珩收回目光,瞥了我一眼,眼神冷淡:“这不是你该问的。
做好你分内的事。”
碰了个钉子,我只好闭嘴。
但心里那股疑虑却更深了。
灵宝阁内部他肯定仔细查过了,如果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舍利又是怎么不翼而飞的?
难道真有鬼不成?
不,我是**,我相信科学和逻辑。
一定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
正当我思绪纷飞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单膝跪地:“禀王爷!
在通往西六宫的路径旁的花丛里,发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件东西。
那是一只耳坠。
赤金点翠,做成精致的海棠花形状,下面坠着一颗圆润的东珠。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耳坠……和我昨天描述的那位“娘娘”发髻上的步摇风格极其相似!
而且,它掉落的位置,正好是我所指的、其中一人逃跑的方向!
赵珩拿起那只耳坠,仔细看了看,眼神瞬间变得冰寒无比。
他认得这只耳坠!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震惊,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看得果然很‘仔细’。”
我知道,我抛出的鱼饵,钓上来的,可能是一条足以掀翻整个后宫的大鱼。
而我自己,也被更深地卷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