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渡九霄

苍冥的目光变得锐利深沉：“父君近来屡示倦勤，意在禅位。

然一朝天子一朝臣。

璇玑你纵有擎天之才，亦难敌新君之心腹。

到时权柄旁落，如何是好。”

璇玑闻言心底一哂，苍冥这番话说得极妙，表面上句句都在为她的处境担忧，实则在逼她表态。

她顺水推舟道：“如此看来，璇玑当下确实迷雾重重。

不知殿下有何高见助我拨云见日？

自然了，若有驱使之处，还望殿下不必见外。”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重光太子‘光风霁月，深得人心’，这确实是他最大的优势。”

他忽然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可倘若我们让这轮明月，染上尘埃……”璇玑闻言瞬间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她当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是要让她接近太子，获取信任，最好能让他倾心。

找到他的弱点，或者，创造弱点，而后将太子从神坛拉下。

“殿下，”她后退半步，垂下眼帘，“太子殿下他毕竟是您的兄长……兄长？”

苍冥冷笑，“在这九重天之上，西海八荒之内，但凡触及到真正的权柄，古往今来皆斗得是你死我活，何来兄弟手足之情？”

他凝视着璇玑闪烁的眼眸，语气忽然变得复杂，“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危险，甚至肮脏。”

他伸手轻抚她的脸颊，动作罕见地温柔：“这万年来，鸾泫，我陪着你从那个在莲池边哭泣、需要我处处庇护的小仙娥，一步步走到如今法力无边、权倾天庭的位置……有时我帮你，或许确实存了利用之心。”

他叹了口气，“可不知从何时起，每每看着你的眼睛，我再也无法只思考霸业。”

这番剖白太过突然，璇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万载光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她初入天庭，法力微末，形单影只，那样一个毫无利用价值的孤女，却得他伸手相助。

是他耐心指点她突破修炼瓶颈，是他暗中周旋为她抵挡明枪暗箭。

纵然后来他们都心知肚明地披上了相互利用的外衣，可最初的那点温暖，那份在她最卑微时纯粹得不掺任何利益的回护，却做不得假。

那或许，就是苍冥口中那点早己辨不**假的真情。

如今众仙皆尊称她一声“璇玑仙子”，这是天帝嘉赏给她的封号，很少人知道其实她真名是鸾泫。

苍冥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我，不然怎会应约漏夜前来？

不然怎会依旧恭敬称我一声‘殿下’？

你与我之间，是恩情、是习惯、是互相握有彼此最多秘密的羁绊，或是更多连我们自己都无法言明的情感？”

“此事若成，”苍冥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日我若为帝，你便是我唯一的后。

这九天星河，你我共掌。”

共掌星河，唯一的帝后么？

这些字眼像魔咒一样萦绕在璇玑心头。

她想起自己在部落中因为血脉不纯而受尽的冷眼，想起初入天庭时因为出身低微而遭到的羞辱。

这万年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九重天，唯有站在最高处，才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苍冥的承诺，恰恰击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

不是权势，而是那份“唯一”的认可，是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的自由。

璇玑深深一礼，姿态恭谨，分毫不差，恰如她万年来在天帝面前表现出的那般妥帖。

只是垂首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殿下昔日之恩，鸾泫万死难报。”

苍冥伸手虚扶。

璇玑起身后抬起眼，望向他，笑纹在唇角绽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过殿下今夜忽然以情分相托，反倒显得生疏了。

你我之间，何必绕这样的圈子？”

苍冥的手并未收回，反而就势轻轻按住她的手臂，这个略显逾越的动作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熟稔。

他眼底的深沉化开，转而浮现一抹坦诚的疲惫。

“不是见外。”

他声音压得很低，“前路莫测，我亦有踌躇之时。

方才那些话只是想确认，你仍与我同行。”

“殿下行何处，鸾泫便行何处。”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心匪石。”

苍冥凝视着她沉静的眼眸，按在她臂上的手稍稍收紧，随即缓缓松开。

他肩头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首紧抿的唇角终于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得卿此言，”他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胜过千军万马。”

璇玑并未多言，首接将话题引回正轨：“太子殿下以仁厚立身，却非庸碌之辈。

若要取得他的信任，矫揉造作反为不美。”

苍冥微微颔首：“你打算如何着手？”

她抬眼看向苍冥，目光明澈：“天帝近日有意令太子重订天庭星轨，明日议政，我会提出偏移之论。”

璇玑从容道来，“太子若问策，便献上‘七星拱卫’之策。

此策若能成，可解北境三百年天灾之患。”

苍冥眼中闪过赞许：“甚妙。

既显才学，又合太子仁心。”

璇玑神色平静，继续说道：“提出此论，需借一契机。

先前司天监奏报，北辰第七星旁侧有微弱星芒乍现，疑是新生辅星。

我可借此天象，推论北辰星域引力生变，致使主星轨迹微移。

如此，进言重订星轨便是顺势而为，而非无的放矢。

至于‘七星拱卫’之策，关键在于引太子自行悟出。

我只需在议政时，稍加引导即可。”

苍冥了然：“让太子以为此策源于他自己的仁心与智慧，信任自然更深。”

“不错。

主动献策，不过能臣；启发主上，方为股肱。”

璇玑道。

“便依此计行事。

此间诸事，由你全权定夺。”

璇玑闻言，只从容施了一礼，并未再多言语。

她转身离开时衣袂轻扬，步履沉稳地消失在浓浓暮色里。

殿门轻合，苍冥独自望着天边星轨，唇角勾起一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