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回旧方子的药,味道依旧苦涩,齐月宾却喝得比往日顺畅了些。
连绵了几日的秋雨终于停了,天色放晴,阳光透过窗纸,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吉祥见她精神似乎好了些,便试探着问:“娘娘,今日天气不错,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散散心也是好的。”
若是从前,齐月宾多半会摇头。
她这“病”早己成了最好的保护色,闭门不出才是常态。
但今天,她看着窗外明净的秋光,点了点头。
“也好。”
吉祥喜出望外,连忙找来厚实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
主仆二人出了宫门,走得很慢。
齐月宾体弱,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吉祥便耐心地扶着,指着路边的花草说些闲话。
御花园里果然菊色正酣。
各色名品争奇斗艳,团团簇簇,开得热闹非凡。
只是这热闹里,也带着森严的等级。
最名贵、开得最盛的几盆“凤凰振羽”和“绿水秋波”,自然是摆在皇上和皇后常经过的路径旁,或是翊坤宫小花园里。
齐月宾对这些心知肚明,只沿着僻静的小径缓缓走着,目光落在那些不起眼的、或是有些残缺的菊花上。
“这盆‘玉翎管’倒是清雅,”她在一盆白色细瓣的菊花前停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跟在身后不远处的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听见“只是放在这风口,花瓣边缘都有些焦了,可惜。”
吉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盆花确实位置不好,但她不解娘娘为何独独关注这个。
齐月宾却己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她又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一段,在一处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歇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不远处花圃里几盆略显杂乱的红菊。
“那几盆‘朱砂红霜’,颜色本是极正的,”她微微蹙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吉祥听“只是栽得太密,养分跟不上,花朵都小了。
若是分株另栽,来年或许能开得更好些。”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虚弱,说的话也完全是爱花之人惋惜之语,合情合理。
吉祥只当娘娘久病烦闷,难得有兴致品评花草,便附和道:“娘娘说的是,奴婢瞧着也觉得可惜了。”
她们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
整个过程,没有遇到任何妃嫔,只有几个远远看见她们便低头避开的宫女太监。
齐月宾回到自己冷清的宫殿,脱下披风,又变成了那个气息奄奄的端妃。
但她知道,有些话,只要说出口,就会像蒲公英的种子,随着风,飘到意想不到的地方。
果然,没过两日,吉祥从外面回来,带着些许惊奇的神色,低声对她说:“娘娘,真是奇了。
奴婢刚才路过御花园,看见那盆您说被风吹伤的‘玉翎管’,竟被移到了背风处。
还有那几盆‘朱砂红霜’,也真的被分株了!”
齐月宾正就着灯光看一本泛黄的医书,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
是世兰。
只有她,协理六宫,对御花园里一草一木的变动都了如指掌。
也只有她,虽然恨极了自己,却依旧保留着那份将门虎女说一不二的性情和……对自己眼光某种扭曲的信任。
自己随口几句“惋惜”,或许会被宫女太**去,当作闲话流传。
而世兰听到关于她——齐月宾——的闲话,哪怕是关于花草的,以她的性子,恐怕也会下意识地去关注,甚至带着一种“我倒要看看你说得对不对”的赌气心态,去下令调整。
她不是在指点江山,她只是在利用世兰对自己残留的、哪怕是负面的一点在意,和那不容置疑的权威,为那些无人关心的花草,争得一点点更好的生存环境。
这很微小,微不足道。
但这就像一个试探,轻轻抛出的石子,听到了微弱的回响。
齐月宾放下医书,吹熄了灯。
殿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洒落进来。
她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御花园里那盆被移走的白色菊花,和那几株得以舒展根系的红色菊花的影子,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第一步,成了。
翊坤宫里,暖香馥郁。
年世兰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内务府总管太监黄规全战战兢兢地回禀事务。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护甲,听到不顺心处,眼风淡淡一扫,黄规全的额头便沁出冷汗。
“……御花园里几盆菊花的位置,按娘娘先前的吩咐,略作了调整。”
黄规全小心地补充道。
年世兰懒懒地“嗯”了一声,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花花草草,不过是这深宫的点缀,开得再好,也入不了她几分眼。
黄规全觑着她的脸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赔着笑多了一句嘴:“说来也巧,前儿个端妃娘娘去御花园散了步,似乎对那几盆花颇有些惋惜之词,底下人听了,不敢怠慢,这才……”他本意是想表功,显示自己办事周全,连个失势妃子的随口之言都放在了心上。
软榻上的人,动作却顿住了。
“端妃?”
年世兰抬起眼,那双妩媚的凤眸里瞬间凝起冰霜,声音也冷了下来“她说什么了?”
黄规全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如实回道:“也、也没说什么,就是……说一盆‘玉翎管’放在风口可惜了,还有几盆‘朱砂红霜’栽得太密……”殿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只有鎏金熏笼里炭火偶尔噼啪的轻响。
颂芝站在一旁,明显感觉到自家娘娘周身的气压低了下去。
年世兰盯着黄规全,半晌,忽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分暖意。
“她倒还有这份闲心。”
语气里的讥诮,像淬了毒的针。
黄规全吓得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本宫协理六宫,御花园的花木如何安置,何时轮到一个久病不出宫门的人来指手画脚了?”
年世兰坐首了身子,护甲在光滑的紫檀木小几上不轻不重地一划,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说什么,你们便做什么?
是她端妃当家,还是本宫当家?”
“奴才不敢!
娘娘恕罪!”
黄规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是奴才糊涂!
奴才这就让人把花挪回去!”
年世兰看着他惶恐的样子,心头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齐月宾。
这个名字,就像一根扎在她心头的刺,多年过去,早己血肉模糊,碰一碰都钻心地疼。
她恨她,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
可偏偏,这个人就像阴沟里的苔藓,病怏怏地活着,时不时就要在她视线里冒一下头,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过往。
如今,竟连御花园的花草,都要沾上她的气息了?
“滚出去。”
她冷冷道。
黄规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颂芝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新沏的茶,“娘娘,为那起子人生气不值当,仔细气坏了身子。”
年世兰没有接茶,胸口微微起伏。
她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齐月宾尚未病弱至此的时候。
她们曾一起在王府花园里赏花,齐月宾指着那些花草,能轻声细语地说出许多习性典故,眼神清亮,带着她不曾有的书卷气。
那时……她们还曾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可那碗药……那碗彻底断绝了所有情分,也断送了她孩儿性命的药!
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收紧,将方才那一丝不合时宜的恍惚绞得粉碎。
她猛地睁开眼,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颂芝,”她声音恢复了一贯的骄矜“去告诉内务府,本宫瞧着那几盆花挪动之后,格局不顺眼得很!
让他们立刻、马上,给本宫恢复原样!
一草一木,都不许差!”
“是,娘娘。”
颂芝连忙应下。
年世兰端起那盏茶,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艳丽却冰冷的眉眼。
齐月宾,你想借着花草卖弄什么?
显示你还有几分眼光?
还是想提醒本宫,你还没死?
她抿了一口茶,将翻涌的情绪连同温热的茶水一并咽下。
无论你想做什么,在本宫这里,都行不通。
御花园里,那几盆刚刚得到些许喘息空间的菊花,在黄规全的亲自**下,又被宫人小心翼翼地挪回了原位,继续承受着风口的不适和拥挤的挣扎。
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有些涟漪,一旦荡开,便再也无法真正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