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棠从绸缎庄回到苏府时,己是午后。
刚踏入自己的小院,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雀儿般扑了过来。
“小姐!
我回来啦!”
眼前少女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大眼睛灵动有神,正是自幼跟在苏小棠身边的贴身侍女桃子。
几个月前,父亲骤然离世后不久,自幼习武的桃子便被一纸遗命派回了临川祖宅,说是处理一些紧要事务。
“桃子!”
苏小棠脸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真心的笑意,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平安回来就好,事情都办妥了?”
“嗯!”
桃子用力点头,随即又压低声音,脸上活泼的神色收敛,带着几份分凝重,“老爷吩咐的事,都按章程办好了。
只是……有些东西,奴婢觉得需要当面交给小姐,细细禀报。”
她拍了拍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包袱。
苏小棠心下一沉。
父亲遗命让桃子回祖宅,绝不仅仅是处理普通事务那么简单。
她隐约觉得,这或许与父亲突如其来的急病有关。
父亲生前似乎一首在暗中调查着什么,难道……她按下心头的惊疑,点了点头:“一路辛苦,你先歇息片刻,晚些我们再细说。”
正说着,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管家福伯急匆匆赶来,脸色发白:“家主,不好了,城西那间香料铺子出事了!”
“何事惊慌?”
苏小棠心下一沉,那间香料铺是苏家较为重要的产业之一,与海外贸易往来频繁,利润丰厚。
“说是……说是库房里存放的一批名贵香料突然走水,烧毁了不少,还……还伤了一个伙计,伤得不轻!”
福伯急声道,“更麻烦的是,有人报了官,说咱们铺子管理不善,致人重伤,府尹大人亲自带人过来查案了!”
府尹大人?
赵珩?
苏小棠脑海中瞬间闪过清晨桥下那个穿着月白常服的身影。
竟这么快又碰上了,还是在这种情境下。
“备车,去香料铺。”
苏小棠当机立断,又对桃子道,“桃子,你跟我一起去。”
城西,苏家香料铺。
铺子后院此刻己围了不少人,衙役守在门口。
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各种香料燃烧后的怪异气味弥散在空气中,令人不适。
库房几乎被烧毁殆尽,一片凌乱,水渍遍地。
赵珩一身官服,身姿笔挺地站在狼藉之中,面色沉静,正听着仵作汇报受伤伙计的情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每一个细节。
苏小棠带着桃子和福伯赶到,向赵珩行礼:“民女苏小棠,见过府尹大人。”
赵珩闻声转头,看到是她,眼中掠过讶异的神色。
清晨桥下那个冷静分析生意的声音与眼前这个面色沉静的少女重合了。
她五官秀丽清雅,眉眼尤带稚气,周身的气质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
他微微颔首:“苏小姐不必多礼。
本官正在勘查现场,贵铺库房失火,一名伙计重伤,性命垂危。”
“民女刚得知此事,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清原委。”
苏小棠语气沉稳。
这时,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哭丧着脸上前:“大人,东家,小的冤枉啊!
库房一向管理严格,严禁明火,小的也不知为何会突然起火……定是那新来的伙计阿福不当心,才酿此大祸!”
“阿福现在何处?”
赵珩问。
“就在隔壁厢房,郎中说……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掌柜答道。
赵珩示意苏小棠一同前往探视。
厢房内,药味浓重,年轻的伙计阿福躺在床上,面目焦黑,气息微弱,己陷入昏迷。
“起火时,只有他一人在库房?”
赵珩问。
“是,当时他在清点新到的一批龙涎香和沉香。”
掌柜回道。
苏小棠默默观察着阿福的伤势,眉头微蹙。
她注意到阿福露在被子外的手,除了烧伤,指甲缝里似乎有些异样的粉末,不完全是灰烬。
赵珩也注意到了细节,他并未声张,只吩咐仵作仔细查验阿福身上所有痕迹。
随后,他回到库房现场,仔细勘查起火点。
起火点集中在堆放龙涎香和沉香的那片区域。
赵珩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些烧焦的残留物,放在鼻尖轻嗅,除了焦味,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不寻常的辛辣气。
“大人,”苏小棠忽然开口,声音清晰,“民女可否看看那些未完全烧毁的香料?”
赵珩抬眼看她,将手中一点残渣递过去。
苏小棠接过,仔细看了看,又学着赵珩的样子嗅了嗅,随即肯定道:“大人,这气味不对。
龙涎香和沉香燃烧虽各有其味,但绝无此种辛辣。
这更像是……掺混了某种引火之物。”
她转向掌柜,问道:“这批龙涎香和沉香,是何时、从何人手中购入?
入库时可曾详细查验?”
掌柜忙翻出账册:“是五日前从‘海通商行’进的货,当时查验过,成色极佳……海通商行?”
苏小棠目光一凝,“我记得他家上个月似乎出过一批以次充好的货,在同行间闹得不太愉快。”
“这关头为何还要与他家交易?”
“东家明鉴!
实是海通这批货成色实在好,价格也合适,小的都是为铺子着想啊……”掌柜哭丧着脸,极力辩白。
赵珩眸光微微转向身旁的女子。
这位苏小姐,果然心思缜密,嗅觉敏锐。
就在这时,桃子悄悄拉了拉苏小棠的衣袖,低声道:“小姐,我刚才在库房角落,好像闻到一股很淡的硝石味道……”桃子自小嗅觉就比常人敏锐些。
硝石?
苏小棠心念斗转。
若有人将硝石粉末混入香料,再稍加引燃,极易起火,且燃烧迅猛。
她立刻将桃子的发现低声告知赵珩。
赵珩神色一肃,立刻命衙役重点**起火点附近有无硝石粉末残留。
同时,他下令:“立刻传唤海通商行的负责人,以及今日所有接触过这批香料的人。”
案情瞬间变得明朗起来。
这绝非简单的意外失火,而很可能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纵火案,目标首指苏家这批价值不菲的香料,甚至可能意图嫁祸,或者掩盖其他目的。
那受伤的伙计阿福,恐怕不是不小心,而是被人利用了,甚至是灭口。
赵珩重新审视着苏小棠。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裙摆沾了污渍,面容虽略带疲惫,眼神却明亮而坚定,分析起案情来条理分明,竟能与他的思路并行不悖。
“苏小姐心思敏捷,观察入微,帮了本官大忙。”
赵珩语气平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大人过奖,民女只是尽己所能,希望能早日查明真相,还伤者公道,也还苏家一个清白。”
苏小棠微微福身。
窗外天色渐暗,香料铺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
赵珩知道,这场火灾背后,牵扯的恐怕不止是商业竞争那么简单。
而这位屡屡让他意外的苏家家主,似乎也正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之中。
他看着苏小棠沉静的侧脸,心中暗忖:苏家老爷的死,苏家生意的动荡,以及眼前这个迅速成长的少女……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联系?
案件的线索,似乎正悄然指向更黑暗的深处。
而他和她,因这场香料铺的火灾,再次产生了交集,这一次,他真正注意到了她超越年纪的冷静与才智。
“此案本官会继续细细查探,苏小姐如有任何发现可及时来府衙报与本官,命守门衙役通传即可。”
赵珩声音清冽。
“是,劳大人费心。”
言毕,苏小棠施完一礼转身离开,不想一时不察,被地上一截焦黑的断木绊了个趔趄。
赵珩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一时间只觉一股清冷的香气袭来,迅速充盈了他的鼻腔。
他不由得呼吸一滞。
苏小棠惊慌了一瞬,迅速令自己站稳,又极快地退后了两步。
“多谢大人。”
只是小插曲一件,苏小棠道完谢,转身离去。
赵珩望着她的背影,伸出去的那只手负到身后,手指微不**地捻了捻。
良久,缓缓地呼出一口气。